第拾贰章出差
“B市的材料研讨会?”袁芯啃着苹果,盘腿坐在沙发上,“要不说咱们是室友呢!我们公司也收到邀请函了!”
江墨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地转过头:“你们公司?不是主要做进口代理吗?这种前沿研讨会也参加?”
“哎哟,我的江大科学家,这你就不懂了吧?”袁芯把苹果核精准投进垃圾桶,擦擦手,“越是前沿,越要早早盯着啊!万一哪天哪个实验室搞出了能商业化的突破性材料,我们不得第一时间扑上去谈代理?这叫……战略性踩点!”
“再说了,这种会大佬云集,正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哦。”江墨应了一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
“你们住哪儿定没?”袁芯兴奋地追问,“研讨会是两天,肯定得住一晚吧?我看看我们行政订的哪家……哦,凯悦,就会议中心旁边那家,你们呢?”
“我不清楚,酒店都是学姐订的。”
“哎呀无所谓!”袁芯一拍大腿,“第一天会议结束咱俩溜出去逛逛?我知道B市有家手工冰淇淋店,特有名!”
冰淇淋?好像很久没吃了,江墨嘴角弯了一下:“好啊。”
周一,下班前。
江墨将修改了两版的实验方案发到霍之珩的邮箱,又在微信上留言确认。
想了想,觉得不够稳妥,还是走到他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能看见他正在视频会议中,侧脸对着屏幕,神情专注。
她耐心等到里面的会议结束,才敲门。
“进。”
霍之珩摘下耳机,看向她:“方案我看了,框架可以,有几个细节需要补充,交给张博他们去完善。”
“好的。”江墨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
“明天的研讨会,”江墨措辞谨慎,“会议结束后,我想……在B市稍微转转,见个朋友,可以吗?”
“当然,行程表晚点发你,入宿的酒店是凯悦。”
“谢谢霍老师。”江墨松了口气,心底小小的雀跃悄悄冒头。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瞬间,霍之珩又开口:“是同学吗?”
江墨脚步一顿,回头:“是我室友,她公司也参加这个研讨会。”
霍之珩“嗯”了一声,目光回到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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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上午十点开始,两人坐早班飞机到达B市,去酒店放下行李,便前往新材料研究所的报告厅。
来的人比想象中多,除了高校和研究机构,果然有不少像袁芯公司这样的企业代表。
江墨跟在霍之珩身后进场,立刻感受到不少投注过来的目光。
有探究,有好奇,也有认出霍之珩的同行前来寒暄。
“霍教授!”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瘦高男人穿过人群,径直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着过分熟稔的笑。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抹熟悉的身影让江墨眼睛一亮,是袁芯。
袁芯也看到她,偷偷朝她挤眉弄眼。
就在男人开口的瞬间,霍之珩脸上所有社交性的平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冻结的冷硬。
“邵总,好久不见。”霍之珩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礼节。
他侧身,向江墨递了一个眼神。
可江墨的注意力,还牢牢被活泼过头的室友牵引,对上袁芯戏谑的口型,差点没忍住笑。
就是这细微的错神,让她没能立刻跟上霍之珩的节奏,给了对方寒暄的空档。
“怎么,才多久没见就这么生分了?”邵总已然走到近前。
他脸上笑容不变,目光扫过霍之珩瞬间冷冽的侧脸,又掠过一旁稍慢半步的江墨,最后落回霍之珩身上:“听说珩生实验室近来势头不错,恭喜啊。”
霍之珩蹙眉,已经忍耐到极点:“谢谢。”
邵总不理他的不悦,甚至又向前逼近半步:“说起来……最近有展颜的消息吗?”
霍之珩周身的气息几乎肉眼可见地又冷了一层。
他的耐心告罄,而旁边本该敏锐的姑娘,竟还在分心。
他倏地伸手,攥住江墨的手腕:“走吧,时间到了。”
腕间传来的清晰触感让江墨猛地回神,她愕然抬眼,立刻明白自己的迟钝。
被握住的手腕皮肤微微发烫,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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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内容专业且密集。
江墨笔记做得飞快,霍之珩偶尔会侧头,低声问她一两句:“刚才那个表面钝化策略,用在镁合金上,你觉得主要风险是什么?”
问题都很关键,需要立刻调动知识储备和判断力。
江墨尽力回答,言简意赅。
霍之珩听完,通常只是点下头,便转回头去。
中间休息时,霍之珩被人围住交谈。江墨拿了杯橙汁,走到角落里,刚松了口气,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嘿!找你半天了!”袁芯笑嘻嘻地冒出来,一身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和在家里穿着睡衣啃苹果的形象判若两人,“可以啊江墨,跟在霍教授身边,气场都不一样了。”
“你可别取笑我了,你们公司来了几个人?”
“四个,主要来社交的,”袁芯压低声音,朝霍之珩那边努努嘴,“不过说真的,你们霍教授在这种场合,还挺……显眼的。”
江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几个穿着得体的女士,正看似随意地交谈,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霍之珩的方向。
她收回视线,喝了口橙汁:“你们那位邵总,认识霍教授?”
袁芯砸吧一下嘴:“认识吧,哎呦,这一行圈子本来就不大,能挠到这个级别的不是校友就是朋友,再不家里都是世交,互相认识,很正常。”
“也对。”
“怎么样?晚上溜?”袁芯挤挤眼,“冰淇淋店地址我都查好了,离酒店走路十五分钟,七点半,酒店大堂碰头?”
“好。”
会议结束,江墨跟着霍之珩回到酒店。
酒店大堂,江墨看到正在等她的袁芯,她这次没敢有太多分神,安安静静地跟在霍之珩身后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霍之珩开口,“晚饭如果在酒店吃就记房间账,出去吃记得要发票,”步出电梯时,又补了一句,“报销只限工作餐,喝酒自费。”说完,走出电梯。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陌生的城市气息,和一种期待已久的自由。
冰淇淋店果然隐蔽,深藏在一条老街里,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年轻人,空气里飘着甜甜的香气。
排队时,袁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会上听到的八卦,江墨笑着听,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放松。
她们点了招牌的海盐焦糖和开心果口味,坐在店外的露天座位上,初春夜晚的风还有些凉,但冰淇淋入口即化,浓郁的甜和微咸在舌尖交织,美味得让人不禁眯起眼睛。
“唉,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袁芯满足地叹了口气,“不用想KPI,不用应付难搞的客户,就吃吃冰淇淋,聊聊天。”
江墨想起在研究所被霍之珩牵起的手腕,“其实,”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工作也挺好的。”
“嗯?”袁芯没听清。
“没什么。”江墨摇摇头,舔掉唇角的冰淇淋,“快点吃,要化了。”
夜色渐浓,街灯渐次亮起。
袁芯的手机震动,她接起来,嗯啊了几句,挂断后,脸上立刻浮现出兴奋的表情。
“哎,墨墨,要不要……去酒吧玩会儿?就在附近,特别嗨。”
“啊?”不知怎的,江墨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竟是霍之珩那句“喝酒自费”。
她带着点刻板印象,诧异地问:“你们……去酒吧喝酒,公司给报销吗?”
“啥?!”袁芯被她这跳脱的脑回路问得一懵,随即反应过来,“报销?想什么呢!是老板私人请客,不去白不去,懂不懂?”
袁芯伸手来拽她胳膊:“走走走,别废话了!你们这些科学家,偶尔也得见见世面嘛!”
“我不去,”江墨挣开她的手,眉头微蹙,那些看过的社会新闻和刘姨从小到大的叮嘱瞬间涌入脑海,“那种地方……听说挺乱的,女孩子晚上去,不安全。不去,真的不去。”
“乱?哪儿乱?”袁芯瞪大眼睛,“江大科学家,您这都哪个年代的印象了?那是正规清吧,有驻唱那种,氛围好着呢!你以为演电影啊?”她又笑着去拉江墨,“走走走,有我在呢,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最终,袁芯看着她确实没什么兴致,只好撇撇嘴:“好吧好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那我给你叫辆车?”
“不用,就几步路,我走回去,正好吹吹风,”江墨拍拍她的手,“快去吧。”
看着袁芯上了出租车,江墨才舒了口气,转身朝着酒店方向不紧不慢地走。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让她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柔和的背景音乐流淌在空气中。
江墨径直走向电梯间,目光无意间掠过休息区,脚步却倏然顿住。
靠窗的深色沙发上,霍之珩独自坐着。
他换下白天的西装,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倚着沙发背,腿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手边放着保温杯。
头顶阅读灯的光线洒落,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高挺的鼻梁,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静谧的气场里。
他怎么在这儿?
江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开口:“霍老师,我回来了。”
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霍之珩抬眼看她。
镜片后的眸光从书页间的深邃迅速切换到眼前的现实,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自己腕表上的时间。
他合上书,应了一声,垂眸继续看书。
“那……霍老师您忙,我先上去了。”她识趣地准备告辞,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江墨,”声音从身后传来,“吃饭了吗?”
江墨转回身,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她晚上只和袁芯吃了冰淇淋,确实没正经吃晚饭。
“……还没。”
霍之珩已经站起身,将书和保温杯拿起,走向她:“一起去吃点。”
江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猝不及防的邀请,霍之珩已经走到她身侧:“走吧。”
餐厅里人不多,特别设计的灯光让整个餐厅显得安静雅致。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霍之珩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江墨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不好拒绝,点了一份瑶柱白粥,霍之珩点了清汤面和一盘素炒。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
“研讨会的笔记尽快整理出来,时间久了,有些细节会落下。”霍之珩打破沉默。
谈到工作,江墨立刻坐直:“好的霍老师,几个重点都记下了,我觉得有几个思路或许可以借鉴到我们正在筛选的涂层材料上,回去我就把初步想法整理出来。”
“嗯,”霍之珩喝了口茶,不置可否,却又问,“信达医疗的邵总,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最好,以后在任何场合见到他,保持距离。”
“知道了。”她点头,没再多问。
饭菜很快上来。
两人安静地用餐,霍之珩吃得很快,但姿态依旧优雅。
江墨小口喝着粥,温热的海鲜粥顺着食道滑下,安抚了空荡的胃。
“明天早上八点半,”霍之珩用餐巾擦擦嘴角,再次确认行程,“别迟到。”
“好的,霍老师。”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掠过她面前还剩大半的粥碗,“吃完早点休息。”
说完,他率先站起身,离开餐厅。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向电梯,江墨慢慢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这一晚,意料之外的简短,没有酒精,没有喧嚣,只有一碗温热的粥,几句简短的工作交谈。
但不知为何,回到房间,江墨却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夜晚,似乎不再那么空旷了。
窗外,灯火依旧,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