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叁章舞会
上午的研讨会在密集的汇报与思辨中结束。
午餐时，会议手册上标注，下午三点，在研究所顶楼花园露台，有一个非正式的冷餐交流酒会，备注里甚至还俏皮地加了一句：传统保留节目，主办人乔治爵士的即兴华尔兹时光，欢迎各位绅士女士共舞。
江墨收拾着上午的资料，心里已经默认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按照她对霍之珩行事风格的了解，这种带着社交娱乐性质的活动，他通常是不会参加的，大概率会让她自行安排。
回到酒店房间，她正将上午的笔记录入电脑，手机响了。
“下午的冷餐会，”霍之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你想参加吗？”
江墨握着手机，怔住。
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料到他会征求她的意见。
“我……我都可以，看您安排。”习惯性把决定权推回去。
电话那头对她这种回避态度有细微不满，停顿了一瞬，随即，跳过征询：“会跳华尔兹吗？”
“啊？”江墨更懵了，看了一眼地上敞开的行李箱，里面只有衬衫和牛仔裤，跟“华尔兹”三个字毫不沾边。
“不……不会。”她老实承认，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踩到别人脚尖或者自己绊倒自己的尴尬场面。
“半小时后，一楼大堂。”
电话挂断。
江墨看着手机，又看看自己一箱子的朴素，心跳加速。
半小时后，霍之珩已经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檐下。没多解释，说了句“跟我来”，便带着她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商场。
导购小姐迎上来，霍之珩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然后指向其中一件：“那件，拿给她试试。”
是一件及膝的小礼服裙，颜色是温柔的香槟粉，面料有细微的珠光，款式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
江墨换上走出来时，导购小姐连声称赞合身又显气质。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少了几分学生气，多了些她不太熟悉的柔和光泽。
“就这件。”
“好的先生，这边请。”导购将人引向收银台。
江墨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步：“霍老师，这……我自己来。”她怎么能让他付钱？太不合适了。
霍之珩已经拿出手机，闻言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机支付到账声响起，干脆地终结了她的挣扎。
回到酒店，在电梯里，霍之珩给她布置任务：“两个小时内，学会华尔兹基础步伐，以你的学习能力和记忆力，应该够了。”
江墨抱紧装着礼服裙的防尘袋，感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学习能力？记忆力？那是针对书本和数据的！
她从小就是个运动神经不发达的人，广播体操都能同手同脚，大学体育课学交谊舞简直是她的噩梦。
对她而言，跳舞，难度不亚于解一道全新的世界级数学猜想。
“霍老师，我……”她想说自己真的不行。
“有问题？”霍之珩看向她。
“……没有。”江墨把话咽了回去，在他面前承认不行，似乎比学会跳舞本身更难。
回到房间，江墨把礼服裙挂好，然后对着手机搜索出来的教学视频，开始笨拙地模仿。
抬手，转身，走步……“一大大，二大大……”口令念得磕磕绊绊，脚下更是乱成一团，不是踩到自己，就是失去平衡差点撞到墙。
短短十几分钟，她已折腾得额头冒汗，沮丧感弥漫开来。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江墨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打开门，霍之珩已经换上一身休闲的深色衬衫，站在门外，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泛红的脸上。
“练得怎么样了？”
江墨立刻将满脸的挫败藏起来，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还……还行，没问题。”
“是吗？”霍之珩的眉梢动了一下，侧身，示意一下走廊的空间，“光看视频不够，找个舞伴实际练习一下，学的更快。”
舞伴？谁？
江墨一脸黑线，大脑飞速运转想借口：“霍老师，那个……还不到两小时呢，我还没看完教学视频，细节没掌握好，要不我再自己练练……”
她的话没说完，霍之珩已经朝她伸出手，是标准的邀舞姿势，手掌向上，姿态从容，不给她再找借口的机会。
江墨看着他干净修长的手，心跳如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热，触感清晰。
下一秒，霍之珩的另一只手虚扶在她的腰侧。
隔着衣物，轻微的压力和热度传来，让江墨浑身一僵，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放松，”霍之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先练习基本的前进后退方步，我进你退，注意重心移动，一、二、三……”
他带着她迈出第一步。
江墨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看过的步骤口诀瞬间蒸发，只剩下手被他握着，腰侧被他扶着的鲜明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气息。
她完全凭本能移动脚步，结果就是……
“唔。”霍之珩闷哼一声，左脚被她结结实实踩了一脚。
“对不起！”江墨慌忙道歉，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事，继续。一、二……嘶。”第二步，他的右脚也没能幸免。
几次三番下来，霍之珩的脚步明显带上谨慎，甚至有点如履薄冰的意味。
他停下，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再看向满脸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他的江墨，向来没什么情绪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类似无奈的神色。
“有这么难吗？”他问，没有责备，是纯粹的困惑，很难理解。
江墨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小声道歉：“对不起霍老师，我……我肢体不太协调。”
霍之珩没再说什么，放开扶在她腰侧的手，握住她的右手腕，将她的手臂调整到一个更标准的位置。
“手，放在这里，不要僵硬。腰背挺直，但肩膀放松。”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看我脚下，”他重新开始示范，动作放得更慢，“我前进时，你后退，脚尖先着地，重心慢慢过渡……对，就这样……转身时，以脚掌为轴，身体跟随……”
他像是在讲解实验步骤，每个分解动作都清晰明确。
为了纠正她的姿势，他的手时不时会轻拍她的肩背示意挺直，或轻托她的肘部调整角度。
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让江墨从被碰到的地方开始，一阵阵发麻，热度不受控制地往脸上涌。
她根本听不进他在讲什么，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那些触碰点和耳边他低缓的声音上，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霍之珩垂眸，看着她越来越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垂和脸颊，以及根本无法聚焦，水汽氤氲的眼睛，忽然停下所有动作。
“你很热吗？”他问，“脸红成这样。”
江墨被他问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点头：“是！是有点热，霍老师，特别热！”
她趁机挣脱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我想……我想先去洗个澡降降温！您、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我再自己练一会儿，一定好好练！”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砰的一声关上门。
门外，霍之珩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站了两秒，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眸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少有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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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研究所顶楼的玻璃花园露台，阳光正好。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碟反射着温煦的光，各式精致的点心，水果和饮品琳琅满目。
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在空气中，与会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气氛比上午的研讨会轻松许多。
江墨穿着香槟粉的礼服裙出现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裙子合身得体，将她身上那份书卷气衬托得恰到好处，又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柔美。
霍之珩已经到了。
他换上一套更正式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正站在不远处与人交谈，偶尔颔首，侧脸线条在透亮的玻璃穹顶下格外清晰。
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他侧头，目光与她相接一瞬，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回去继续谈话，但很快结束了那边的寒暄，朝着另一个方向，一个穿着讲究的外国人身前走去。
他就是这次研讨会的主办人乔治。
江墨觉得有点不自在，想找个不太显眼的角落适应一下，肩膀突然一紧。
“墨墨！可找到你了！”袁芯的声音响起。
江墨回头，看到袁芯换了身黑色小礼裙，妆有点浓，勉强掩盖住脸上的倦容。
“袁芯？你怎么……”江墨拉过她，低声问，“上午的会没看到你，没事吧？”
袁芯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别提了，昨晚喝大了……来了几个我们老板都要小心陪着的大佬，我们这帮小卒子可不就得冲锋陷阵，搞气氛呗。唉，现在头还疼着呢。”
她揉揉太阳穴，目光扫过露台上的人群，最后落在正与霍之珩握手的乔治身上，撇撇嘴，低声吐槽：“那英国老头就是乔治？怎么只有乔治？他的好搭档佩奇没来吗？”
江墨被她这冷不丁的幽默逗得抿嘴一笑，消解不少紧张感：“你呀，还有心思开玩笑。”
“苦中作乐呗，”袁芯刚扯出一个笑，忽然脸色一变，捂住嘴，“不行……这香槟味一闻我就……我得去趟洗手间。”她说完，也不等江墨反应，转身就往露台连接的室内快步走去。
江墨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好点没？”江墨递过一张纸巾。
“好多了，吐出来反而舒服点。”袁芯对着镜子叹了口气，“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邵明远正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显然，在等人。
“小袁，这位是……”邵明远的目光落在江墨身上。
“邵总，”袁芯收起大咧咧的笑，立刻拘谨起来，“这位是我室友，珩生实验室的江墨。”
“珩生实验室？”邵明远装作诧异的样子，“江小姐前途不可估量啊。”
邵明远眯着眼打量她一番：“一会儿的开场舞，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江小姐共舞一曲？”
察觉到对方的审视，江墨浑身不舒服，皱着眉，稍稍退后一步：“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跳舞。”
“我可以带你……”
“不必了。”一个冷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截断他未出口的话。
霍之珩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径直走到江墨身边，挡在她和邵明远之间。
“邵总的好意，心领了，我的人，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跳舞。”
“我的人”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江墨的脸重新发烫。
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在霍之珩和江墨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又恢复之前的圆滑：“江小姐是我员工的室友，我又是江小姐老板的朋友，这弯弯绕绕的联系，怎么能算是陌生人呢？”
“我们做科研的，没有邵总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所以，不熟。”
他侧头，对江墨道：“关于上午提到的材料数据，你不是有几个问题想跟乔治再了解一下吗？走吧。”
“好的，霍老师。”她看了袁芯一眼，然后小跑着跟在霍之珩身后离开。
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深了几分，最终化为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