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肆章余味
与乔治爵士的交谈,意外地投契。
老绅士显然对江墨上午在研讨会的一个简短提问印象深刻,特意找她来,并非仅仅出于礼节。
他们从材料表面的蛋白质吸附动力学,聊到不同文化背景下科研合作的异同,乔治爵士学识渊博且毫无架子,幽默感是典型的英伦风格,含蓄又犀利。
江墨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被带入他广阔而有趣的思维世界,应对也越发从容自信,偶尔提出的见解让乔治频频点头。
“姜,你很有天赋,视野很广阔,”乔治啜了一口香槟,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赞赏,“有没有考虑过博士阶段到国外,比如剑桥或者我们合作密切的麻省理工看看?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为你写一封推荐信。”
江墨的心头一跳,看向一旁的霍之珩。
他正与乔治夫人轻声交谈,侧脸平静,似乎并未特别注意这边,但她能感觉到他分了一缕注意力在这里。
“谢谢您,乔治爵士,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江墨诚恳地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乔治哈哈一笑,拍拍身边夫人的手:“亲爱的,有句话怎么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他又转向霍之珩,“霍,你这位学生非常出色,你可要好好珍惜。”
霍之珩颔首:“自然。”
乔治夫人是一位优雅慈祥的老太太,她看着江墨,眼神温和:“多可爱的姑娘,霍,你们晚上没有别的安排吧?我和乔治准备了一点简单的家庭晚餐,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你们一起?”她语气热情真诚,带着老一辈英国人好客的传统。
江墨怔愣一下,家庭晚餐?这邀请私密且隆重,推脱似乎很不礼貌。
她看向霍之珩,用眼神询问。
霍之珩了解乔治夫妇的为人,拒绝会显得非常失礼。
他飞快地舒展眉心:“非常感谢二位的邀请,是我们的荣幸。不过,我们原定今晚的航班返回……”
“航班?”乔治立刻摆手,“改签!难得来一次,难道还要让你们饿着肚子赶飞机?”
话已至此,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
霍之珩只能应下:“那就打扰了。”
趁着乔治夫人去吩咐管家准备车的间隙,霍之珩低声对江墨说:“给李悦发消息,让她把我们俩的机票改签到明天最早一班,酒店房间也续住一晚。”
江墨点头,立刻照办,心里却七上八下,与霍老师同时被邀请参加家庭晚餐,想到这,脸颊又是一片绯红。
乔治夫妇的家是一栋带着小花园的联排别墅,充满古典英伦气息,温馨舒适。
晚餐确实如乔治夫人所说的简单,但也十足隆重:洁白的桌布,闪亮的银器,摇曳的烛光。
然而,当菜肴被端上来时,江墨心里那点忐忑,迅速被另一种更实在的情绪取代。
主菜是经典的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蔬菜是水煮的西兰花和胡萝卜,另一道是看起来有些敦实的牧羊人派。
味道……非常传统。
牛肉火候掌握得不错,但调味极其清淡,约克郡布丁中规中矩,蔬菜就是纯粹的盐水味。牧羊人派顶层的土豆泥还算绵密,但内馅的调味也显得格外克制。
乔治夫人热情地介绍着每道菜,乔治则颇为自豪地表示,为了招待中国客人,特意嘱咐厨师做了最纯粹、最地道的英国家常菜,没有为了迎合口味做任何改良。
江墨保持着温顺的微笑,每一口都吃得无比认真,心里却有个小人在疯狂吐槽:果然名不虚传,美食沙漠的称号不是白来的!这顿饭吃的不是味道,是情怀,是历史,是……忍耐力。
她无比怀念酒店的海鲜粥,研究会的简餐,甚至怀念学校食堂重油重盐的炒菜。
霍之珩倒是神色如常,动作优雅地切着牛肉,偶尔与乔治交谈几句,对面前的食物看不出喜恶。
晚餐在友好的气氛中持续了两个小时,饭后甜点是太妃糖布丁,甜得发齁,江墨只吃了一小口,就觉得血糖瞬间飙升。
终于告辞出来,夜晚的凉风一吹,江墨才觉得从那种过于醇厚的饮食氛围中解脱出来。
坐进出租车,报上酒店地址后,她悄悄揉揉其实根本没怎么饱,而是被甜腻堵住的胃,心里的小人又开始活跃:热情是真热情,难吃也是真难吃啊……
车辆安静地行驶在街道上,窗外流光溢彩。霍之珩一直看着窗外,侧影沉静。
就在江墨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酒店时,他忽然开口:“没吃饱?”
“啊?”江墨被他这冷不丁的问题问得一愣,“还……还好。”习惯性的客气。
“英国人招待客人的诚意,往往体现在分量和传统上,而不是口味,”他淡淡地说,“尤其是乔治夫妇这一代。”
江墨被他点破,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霍之珩没再说什么,却忽然倾身向前,对司机说了个地址,不是酒店。
江墨惊讶地看他。
“一家还不错的融合菜,”霍之珩重新靠回椅背,“空腹睡觉对身体不好。”
车子拐了个弯,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餐厅环境清雅,服务员热情地推荐了餐厅的精酿啤酒,说是招牌。
霍之珩看着菜单,随口问对面的江墨:“喝酒吗?”
江墨抬起头,脑子没跟上嘴:“不是说不给报销吗,而且实验室规定,项目期间不能喝酒。”话一出口,她才想起,自己此时没有项目。
霍之珩果然从菜单上抬起眼,看向她,没说话。
江墨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立刻找补:“我的意思是……呃,其实可以喝一点,少喝点。”她声音渐小,有点懊恼自己的死脑筋。
“你现在没有实验任务,”霍之珩将酒水单往她那边推了推,“精酿可以尝尝,口感比较独特,度数不高。”
“……好。”
酒很快上来,琥珀色的液体盛在厚重的玻璃杯里,泛着细腻的泡沫。
江墨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微苦,随即有麦芽的香气和果香回甘,确实特别。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一小杯啤酒很快见底,江墨放下杯子,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心绪也松弛了些许。
吃完饭出来,两人打车回酒店,一个转弯后,却发现街道上堵得水泄不通。
司机解释:“前面河边有大型烟花秀,很多人来看,这段路估计得堵上好一阵,你们酒店就在前面不远,走过去可能更快。”
霍之珩看一眼手机地图,又望向窗外停滞的车流:“下车吧,走回去。”
夜晚的空气比车内清凉许多,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江墨跟着他下了车,踩在石板路上。
起初只是沉默地前行,随着人潮汹涌,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今天和乔治聊得不错。”霍之珩开口打破沉默。
“嗯,”江墨点头,“乔治懂得很多,也很愿意分享,给了我不少启发。他说推荐信的事……”她看向霍之珩的侧影。
“机会很好,”霍之珩目视前方,“乔治在领域内影响力不小,他的推荐信很有分量。如果你有出国深造的打算,可以认真考虑。”
他的回答客观,听不出太多个人情绪,江墨“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过,”霍之珩话锋一转,侧头看她,“珩生实验室的平台和资源,目前在国内也是顶尖的,很多事情,未必需要舍近求远。”
话说得克制,但江墨听出了一点不同的意味。
她正琢磨着,霍之珩又问了几个关于她综述修改和数据归档收尾的问题,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到工作上。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最后一个街角,酒店大门已经在望时。
“嘭!”
第一朵烟花在远处漆黑的河面上空炸开,璀璨的金色光芒如同巨大的伞盖,瞬间点亮了小半片夜空,也照亮了他们所在的街道和彼此的脸。
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江墨停下脚步,仰起头,望向流光溢彩的天空。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绚丽的色彩在夜幕上泼洒出瞬息万变的图案,巨大的声响伴随着光芒的明灭,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心跳。
她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样盛大而纯粹的美丽,总能轻易打动人心。
就在又一朵特别巨大的蓝色烟花梦幻般绽开时,将她的脸庞也映上一层淡淡蓝光的刹那,霍之珩侧身,垂下眼。
他没有看烟花,而是看向了她。
看她被光影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看她因惊叹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她唇角那抹毫无防备的浅笑。
夜晚的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身后是不断升腾绽放的璀璨背景,而她站在那里,仰望着天空,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他的目光沉静,深邃,如同此刻他们脚下流淌的暗色河水,映照着漫天光华,却将所有翻涌的波澜都敛在深处。
江墨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从烟花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就在她视线转过来的瞬间,霍之珩已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的夜空,在明明灭灭的光彩中,神色淡然。
“我先回去了。”他开口,率先迈步向酒店走去。
江墨眨眨眼,刚才……是错觉吗?
她来不及细想,小跑两步跟上去。
走进酒店大堂,将身后的烟花和清凉的夜风都关在门外,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那点酒精带来的微醺和暖意,此刻被空调一吹,散了不少,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倦意和心口莫名的悸动。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金属壁面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明天早班机,七点大堂集合。”
“好的,霍老师。”江墨点头。
“今晚好好休息。”
“您也是。”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霍之珩说了句“晚安”,然后走出电梯。
“晚安,霍老师。”
电梯门缓缓上行,江墨回到房间,脱下外套,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依然能望见河岸方向零星升起的烟花余光,在夜空中留下淡淡的痕迹,然后彻底湮灭于黑暗。
她靠着窗台,抬手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的脸颊。
刚才河边……他到底有没有在看自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压下。
或许,真的只是错觉吧。
窗外,城市的灯火永不眠,而属于这个盛大又隐秘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