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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第拾伍章暗涌

回到A市,生活似乎迅速回归了原有的轨道。

离心机依旧长久地嗡鸣,培养箱指示灯明灭,数据在屏幕上滚动。

江墨继续整理B区的历史资料,同时开始着手进行霍之珩额外指派的,关于之前复杂数据异常值的深度分析报告。

研讨会的插曲,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

但有些变化,正悄然滋生。

霍之珩开始在一些小型项目讨论或文献研判时,更频繁地点名询问她的看法。

他交给她的任务,虽然依旧严苛,却逐渐脱离了纯粹的基础打杂范畴,开始触及一些核心项目的边缘分析与方案草拟。

张博李悦等人对她的态度,在经历离心机事件和实验“救场”后,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认可与亲近。

然而,并非所有角落都洒满日光。

流言像实验室某个阴暗培养皿里滋生的霉菌,生长蔓延。

起初只是极模糊的窃窃私语,在一些工位角落或茶水间短暂停顿的间隙里飘过。

江墨并未在意,直到一天下午。

她去茶水间接水,刚走到门口,里面清晰的对话声便传了出来。

“……所以说,背景肯定不简单。你想想,钱院长亲自推荐,霍教授破例招进来,连B市那种级别的研讨会都带着,她才来多久啊?”

“就是,张博那个血管化演示,她怎么就刚好那么熟?连内部失败数据都知道?预先做过功课也不是这么个做法吧?”

“我看不止是功课,咱们实验室最大的资方神舟生物知道吧?风控总监孙婧看到她都激动得说不出话,这里头,指不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交换呢。”

“嘘,小点声……不过话说回来,她长得是挺乖,做事也挑不出大错,但你说真凭自己本事?咱们实验室哪个不是过五关斩六将进来的?她这空降的味儿,也太明显了。估计就是个关系户花瓶,摆着好看,顺便……呵呵,你们懂的,霍教授不也一直单着嘛。”

“得了吧你,霍教授能看上她……”

一阵压抑又暧昧的低笑。

江墨握着水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用力咬着嘴唇,茶水间的玻璃门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发出声音,静静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花瓶”、“关系户”、“空降”……这些词汇并不陌生,从小到大,因为母亲的关系,她并非没有听过类似的猜测与非议。

只是当它们如此带着恶意揣测和轻佻笑意,指向她付出的每一分努力,熬过的每一个深夜时,那种委屈的感觉依旧尖锐。

对于江墨而言,“江岚博士的女儿”这个身份,是一道与生俱来的影子,也是深植于血脉里的荣光。

当母亲的名字与一项项突破,一个个重获新生的患者相连时,她会感觉无比的骄傲。

她深爱着那个在宏大叙事里,拯救过无数家庭的科学家形象。

但这份爱,与她自己要走的路,泾渭分明。

她不会,也从未想过,要用母亲金光熠熠的声望去铺就自己的台阶。

深夜独自演算的数据,在陈旧资料室沾染的尘埃,因pH值偏差而承受的冷语,都是她为自己选择的。

她渴望的是,当别人提起江墨时,联想到的是她的论文,她的发现,她在霍之珩实验室里亲手挽救的样本,而非一句轻飘飘的“哦,她就是江岚的女儿”。

然而,血液里的密码无法改写。

她的思维方式里有着与母亲一脉相承的执拗与专注,她对样本即希望的深切理解源于常年空旷的家。

她是江岚的女儿,这不仅是生物学事实,更是一种精神胎记。

她必须,也正在学习,如何背负这份沉重的遗产行走,不是作为荫蔽下的幼苗,而是作为另一棵努力扎根,试图望向同一片天空的树。

她接纳这份血缘赋予的敏感与责任,然后,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去回答同一个关于生命的命题。

她坐回椅子,打开未完成的数据分析报告。

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开始晃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一片沉静。

但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流言开始发酵的同一时间,一封匿名邮件已经躺在霍之珩的邮箱里。

邮件内容充斥着对江墨“学术背景不透明”、“疑似靠特殊关系进入实验室”、“影响公平竞争环境”的影射与质疑,措辞看似客观,实则恶意昭然。

霍之珩点开邮件时,正在审核一份项目经费申请。

他快速扫过内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镜片后的眸光,慢慢冷了下去。

他移动鼠标,调出另一个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

一周后的例行组会。

气氛凝滞,关于江墨的流言,显然已不止在茶水间徘徊。

几个资历较深的博士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回来汇报项目进展的博士后也在好奇地偷偷打量,甚至合作教授对她的打量也带着深思熟虑。

霍之珩照常主持会议,听取各项目进度汇报。

轮到江墨简要说明历史数据归档进展,以及在整理过程中发现的一些系统性错误汇总时,台下有人轻嗤了一声。

霍之珩似乎没听见,他等江墨说完,示意她坐下,然后操作面前的电脑,将投影画面切换。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下一个汇报人的PPT,而是一份结构清晰,数据分析详实的报告首页。

标题赫然是:《关于CT-7恒温培养箱潜在周期性温控异常对特定成像信号影响的推测及验证方案》。

报告人署名:江墨。

台下瞬间安静。

“这份报告,”霍之珩拿起手里的激光笔,“基于对海量陈旧数据的回溯分析与关联挖掘,精准定位了一起被忽略多年,可能导致重大研究方向偏差的设备隐性故障。”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尤其在刚才发出嗤声的方向稍作停留。

“而完成这份报告的人,在来到实验室的第一个月,主要工作是在B区整理你们所有人眼中无价值的历史垃圾。”

他又敲击一下键盘,画面切换。

这次是一份荣誉列表,罗列着数项重量级奖学金,顶尖期刊论文发表记录,国家级竞赛奖项。

每一行都代表着过硬的专业实力与不懈的努力。

“我的实验室,”霍之珩的语调依然平稳,“能力,是唯一的通行证。背景、关系、猜测、流言……”他微微停顿,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在这里,一文不值。”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我不管这些无稽之谈从哪里开始,”霍之珩最后说道,“也不关心是谁在传播,但既然已经传到我耳朵里,这就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我的团队,只需要专注科研的人。如果有人把心思花在其他地方,下次,就不是坐在这里开会了,散会。”

他起身,率先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留下满室死寂,和一群面色各异的研究员。

江墨坐在原位,掌心出汗。

她没想到霍之珩会以如此直接,甚至堪称凌厉的方式公开回应。

会议结束后,李悦悄悄朝她竖了下大拇指,张博也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所有审视的目光大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沉默或尴尬。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的气氛明显肃清了许多,流言蜚语戛然而止。

又过了一周,江墨因为需要核对一份早期项目的原始审批文件,去行政办公室找档案员。

档案员临时走开,电脑屏幕未锁,页面正好停留在内部通讯记录查询界面。

江墨无意间一瞥,目光定格在几条记录上。

时间大约是三周前,正是流言初起时。

记录显示,霍之珩的权限账号,曾多次调取实验室内部网络访问日志,并申请了针对某几个特定IP地址的详细活动追踪。

其中一条追踪结果的反馈信息里,模糊提到了一个外部邮箱地址的关联,以及该地址与实验室内部一个博士后工作站IP的异常关联。

而那个博士后……江墨记得,就是上次离心机事故后,在组会上对设备故障原因分析提出过不同看法,并隐约质疑过她“运气好”的那位。

那个博士后在霍之珩周会警告后不久,便以个人发展原因,匆匆办理了项目退出手续。

江墨站在行政办公室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上的记录条目,脑海里却仿佛能勾勒出当时的画面。

霍之珩坐在办公室里,面对那封匿名邮件,脸上没有怒容,只是冷静地调取日志,追踪源头,锁定目标,然后……在她全然不知情的时候,已经将毒瘤连根拔起。

他没有对她提起半个字,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在周会上,用最直白的方式,为她划清界限,树立屏障。

档案员回来,江墨迅速收回视线。

她走出行政楼,春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抬起头,眯眼看向二十三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