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陆章 回归
周一上午，气氛比往常多了几分烦躁，李悦刚从霍之珩的办公室出来，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叠待处理的报销单据和会议预约确认函。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张博端着咖啡凑过来，低声问。
李悦把单据往办公桌上一放，揉揉太阳穴：“别提了，咱们实验室那个前台岗位，空了快大半年了，一直招不到合适的人。简历收了不少，但霍教授那边总通不过。现在所有的接待、预约、琐碎杂事，全堆到我这儿了。”
她指指自己工位上堆积的文件：“我自己的材料表征实验已经滞后一周了，数据出不来，下周组会我都不知道拿什么汇报，哪有那么多时间分身搞这些？”
江墨抬起头，有些疑惑：“珩生实验室的前台，薪资和平台都不错，怎么会招不到人呢？”
张博撇撇嘴，看了眼霍教授办公室的方向，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咱们霍老师要求高，他明确要求前台至少得是生物工程或相关专业的本科，最好有点实验室基础。你想想，正经学生物的本科生，哪怕学校普通点，谁愿意长期做个前台啊？要么考研，要么找技术员或研发助理的工作去了，可不就卡在这儿了。”
江墨若有所思，生物工程本科……这个要求确实不寻常。
但联想到实验室时常有外来访客，合作方，甚至像之前金总那样的投资人突然到访，如果前台对实验室是做什么的一无所知，连基本术语都听不懂，确实容易闹出误会或安排不当。
下午，江墨去霍之珩办公室交一份分析报告。
汇报完正事，她开口问道：“霍老师，关于前台招聘的事……我听李悦师姐说，您要求生物工程专业背景？”
霍之珩从报告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嗯，实验室常有访客，简单的咨询和引导需要基本知识储备。门外汉连离心机和培养箱都分不清，怎么向来人介绍实验室？”
江墨心里一动，想起袁芯之前提过，她有个表妹马上要毕业，学的是酒店管理。
“霍老师，”她斟酌着开口，“专业性确实重要，但如果……如果有人虽然专业不完全对口，但学习能力和沟通能力很强，愿意快速学习实验室的基本常识和流程呢？”
霍之珩抬头：“什么意思？”
“比如，我可以帮忙整理一份详细的实验室介绍，常见访客类型及应对指南，基础仪器和区域说明。只要背熟，应对日常接待应该足够用了。”
她停顿一下，观察霍之珩的表情，见他并没有立刻反对，便继续道：“我室友有个表妹，学酒店管理的，如果您觉得可以试试，我让她准备一下，来面试看看？至少，别耽误李悦师姐的项目进度。”
“你很闲吗？”霍之珩放下手里的钢笔。
“没，没有，这不是刚交了报告吗，有点时间。”她越说声越小。
霍之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重新拿起钢笔：“可以，你让她准备一份简历，发给行政，面试的时间我来定。”
“好的，谢谢霍老师！”江墨微微松了口气。
晚上回到家，江墨把这事告诉了袁芯。
袁芯一听，激动得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抱着江墨的脸就亲了一口：“真的？！太棒了墨墨！我表妹正愁呢！我这就告诉她，让她好好准备！”
她风风火火地跑去打电话，几分钟后回来，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红晕。
打开冰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印着外文字母的玻璃瓶酸奶，塞到江墨手里：“给！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平时都没舍得喝！”
江墨看着手里光滑的玻璃瓶，心里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谢谢啊。”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下一秒，脸瞬间皱成一团包子褶。
这酸奶，怎么形容呢，是一种极其浓烈、纯粹、毫无修饰的酸，混合着一种类似牧场青草的特殊气息，酸得她舌尖发麻，眼泪差点飙出来。
她勉强咽下去，感觉整个食道都被这种霸道的酸味洗礼了一遍。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醇厚？特别天然？”袁芯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江墨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点点头，声音有点飘：“嗯……很特别。”
心里却暗想，这酸奶的天然程度，简直和乔治那顿纯粹的英式晚餐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来，袁芯珍藏的好东西，她无福消受。
以后这冰箱里的酸奶，她恐怕得更坚决地保证不动了。
>～<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晃眼的日光，临近下班时，厚重的铅云就已经压满城市上空。
江墨在实验室整理完最后一批数据，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已是雨幕滂沱。
她没带伞，站在生命科学楼的大厅门口，夹杂着湿气的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来一阵凉意。
门口聚集了不少同样被困住的学生和教工，有人冒雨冲出去，有人等待同伴送伞，也有人干脆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江墨看了眼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前面排着几十位，预计等待时间长得令人绝望。
她拢了拢单薄的衬衫外套，正犹豫着是冲去地铁站还是继续等待，一辆黑色轿车从地下车库的出口驶出，经过门前时，减速，停在她面前不远处的雨幕里。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
霍之珩坐在驾驶位，侧脸看向她这边。
雨天的光线昏暗，他的轮廓在车内阴影里有些模糊。
“去哪？”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江墨没想到他会停下，愣了一下才回答：“回，回……”
“上车。”没等她说完，他直接打断。
江墨迟疑了一秒，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干燥洁净，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雨水瞬间被关在门外，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和车窗上的闷响，以及雨刷器规律而单调的左右摆动声。
霍之珩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被雨水笼罩的车流。
他没再说话，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
江墨也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流淌着水光的街景上。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静谧，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作为背景音。
车子在拥堵的晚高峰车流中缓慢前行，可能是中午忙着核对数据忘了吃饭，也可能是密闭车厢内轻微的颠簸，一阵细微的眩晕感袭上江墨的头顶，胃里也泛起空落落的虚乏。
低血糖的征兆。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摸索着。
指尖触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物，是她常备的巧克力糖。
她悄悄剥开糖纸，趁着霍之珩目视前方的间隙，快速将糖送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微缓解不适。
然而，这个小动作并没有逃过霍之珩的眼角余光。
在下一个漫长的红灯前，车子彻底停稳，他忽然伸手，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
江墨的心一揪，整个人僵住。
霍之珩从里面拿出一条未开封的能量棒，递到她面前，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江墨看着递到眼前的能量棒，又看看他平静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拿着。”他言简意赅，手又往前递了半分。
“……谢谢霍老师。”江墨接过，能量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拆开包装，小口吃起来，能量棒的味道比巧克力糖朴实得多，但饱腹感更强，眩晕感很快退去。
车子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雨势小了些，但依然淅淅沥沥。
“谢谢霍老师。”江墨再次道谢，解开安全带。
“嗯。”
江墨推门下车，小跑进小区门廊。回头看时，车已经重新启动，尾灯在迷蒙的雨雾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不见。
～.～
第二天，雨过天晴。
霍之珩如往常一样，提前来到实验室。他走到办公桌前，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时，目光却顿住了。
桌面一角，原本放置笔筒的地方，此刻多了一小盒东西。
是一盒包装一模一样的能量棒，旁边，压着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是江墨工整清秀的字迹，只有两个字：谢谢。
后面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或符号。
霍之珩拿起那盒能量棒，看了看，又放下。
指尖在字上停留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唇角的弧度稍微上扬了一分。
他拉开抽屉，将便签纸平整地夹进笔记本的扉页里。
几天后，一封来自霍之珩工作邮箱的群发邮件，标题：人员安排调整
“B区历史数据归档工作初步完成，即日起，江墨重新加入张博负责的血管化项目，协助后续数据分析及实验，相关权限已调整，霍。”
没有多余的说明，没有对过去几个月“流放”的总结，也没有对她归档工作的评价。
但对江墨而言，这短短几行字，却像阴霾后透出的第一缕确定的光。
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时，她正在资料室做清点。
读完邮件，她握着手机，在那间堆满旧纸气息的房间里静静站了一会儿。
窗外，六月的阳光开始炽烈，树叶被晒得油亮。
她将最后几份核对无误的记录册归位，锁上空了大半的档案柜，然后仔细地擦净陪伴她数月的书桌。
脱下套袖，关掉头顶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在门锁咔哒合拢的轻响中，与这片沉默的故纸堆悄然告别。
回到二十三楼，走进明亮的实验室主区，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与培养液混合的味道。
几个同事抬头看她，目光里有关心，有好奇，也有了然。
李悦率先笑起来，朝她眨眨眼。
张博从实验区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移液器，脸上是实打实的高兴：“回来啦！正好，下午有个数据会，赶紧来帮我看看这组血管生成因子的表达谱，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我马上来。”江墨也笑了，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桌面被擦拭得很干净，显然有人帮忙收拾过。
她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属于血管化项目的文件夹权限果然已经恢复。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最新的实验数据文件。
数字与图表跃然眼前，生涩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那些熟悉的参数，指标，分析逻辑便迅速从记忆深处苏醒，与眼前的信息流畅对接。
她终于回来了。
下午的数据讨论会，江墨很快跟上节奏，甚至能指出张博忽略的，几个早期预实验中的数据趋势关联。
张博拍着脑门恍然大悟：“对对对！还是你记性好！这份老数据我都快忘了！”
会议结束时，霍之珩刚好从走廊经过玻璃门，然而他并未过多关注这里的研讨，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来路或许仍会有风雨，但总有拨开云雾，遇见光芒的时刻，而光的源头，或许比她曾经想象的，要更沉默，也更……值得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