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柠茉醒得格外早。
第一次打架。
后劲有些大。
她没有起床气,却需要在被子里存会儿温,攒够温度再起床。
她爬起来。洗漱收拾完,刚好七点。
她一般在楼下早餐店解决早饭,时间充裕就吃灌汤包,来不及就打包油条豆浆。今天时间早,她点了灌汤包和豆浆,慢慢吃着。
到学校时,才7:35。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课代表们穿梭在过道里收作业。柠茉放下书包,看见池星瑶抱着一摞物理卷子从前排开始收,心里咯噔一下。
作业还没写完。
晚自习老师讲课,只留了半节课自习,作业那么多,根本写不完。
其他作业可以缓一缓,物理绝对不行。柠东川布置了一张卷子,要亲自一题一题批改。
现在写肯定来不及。
只能借别人的参考一下,可她在班里没什么熟人。
柠茉看向刚进教室、准备去收作业的同桌。
裴青让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抽出物理卷子,正要起身。
“同桌。”柠茉语气小心又着急,“我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物理卷子?”
裴青让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直接把卷子递过来。
“谢谢。”
她接过来,翻开一看——字迹很漂亮,解题步骤清晰,选择题全对,大题的推导过程写得密密麻麻。
不敢空题,大题又不会做,只能老老实实写下第一小问,选择题稍微改了几个答案,又在题目上划了几笔。
做题痕迹还是得有的。
还回去时,他刚好收完作业。
第一节是英语课,苏阮管得不算严,不会下来巡视。柠茉低着头,偷偷补作业——数学、语文、还有两张没写完的卷子。
她的同桌,则坐得端正,听得认真。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十二月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跑了两圈后,老师便让自由活动。
柠茉找了个台阶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别人打羽毛球。球飞来飞去,笑声此起彼伏,和她没什么关系。
一瓶养乐多出现在她面前。
“喝吗?”
软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柠茉抬头,接过养乐多:“谢谢。”
女生留着挂耳短发,发尾刚好齐下巴,笑起来很干净。可柠茉莫名从她眼里看出一丝与自己相似的孤独感——那种在人群里也像一个人的疏离。
“我叫于知乐。”女生主动开口,在她旁边坐下。
“柠茉。”
“嗯,我知道你。”于知乐把吸管戳进养乐多,“你是转学生。”
两人一时无话。
柠茉戳开养乐多,默默吸着,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正想着找什么话题,于知乐先开口了。
“你中午在学校吃饭吗?”
“是的。”
“我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原来是找饭搭子。
柠茉点头:“当然可以。”
于知乐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有点生疏。
“你是住校生?”柠茉问。这所学校三分之二都是走读生,住校生很少。
“嗯,我住校。”于知乐顿了顿,“宿舍人太多,我不太习惯。”
柠茉没追问。
两人都偏安静,即使一起吃饭,也只是简单问问对方吃什么,不多话。这样挺好,不用费力气找话题。
饭后,于知乐回宿舍休息,柠茉回教室。
下午课间,柠东川走进教室,说三四节课要开会,顺便把柠茉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柠茉站在办公桌旁边,低着头。
柠东川端着水杯,淡淡开口:“月考后有冬令营。”
柠茉没说话。她提前看到了,没什么新奇的。
“早上的卷子,做得很差。”他语气没什么起伏,翻开那沓卷子,指给她看,“选择题错四道,大题空了两道。这所学校不算特别看重成绩,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柠茉低下头:“我知道。”
“冬令营三万,想去,月考就考好一点。”柠东川喝了口水,“尤其是物理,我每天花在你身上的精力,不是白花的。”
“我知道了。”
“行了,回去吧。”柠东川摆了摆手,嫌弃的意味很明显。
柠茉轻轻吁出一口气,退出办公室,跟着大部队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里几乎坐满,黑压压的人头。她找到自己班级的位置,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裴青让上完厕所过来,刚好坐在她旁边。
会议开始,第一项是领导介绍。主持人念一个名字,台上的人站起来示意。
柠茉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只见过一面,却印象深刻——那天晚上在办公室,交作业时遇到的那个女人。
“新任副校长——钟凝。”
副校长。
怪不得柠东川能把她转来这里,原来是攀上了这么大的人物。
柠茉盯着台上那张温和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领导介绍完毕,教师代表发言。
是柠东川。
他穿着白衬衫,推了推眼镜,走到讲台前。柠茉百无聊赖地听着,内容空洞,明显是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什么“教育的本质是唤醒”,什么“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种子”。
裴青让忽然朝她这边靠了靠。
气息压低,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他是不是你爸?”
柠茉浑身一僵。
手指攥紧了袖口,又松开。
她没动,也没看他。
“不是。”她说,声音镇定自若。
“那怎么同一个姓?”
“一个姓的人很多啊。”柠茉转过头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班长和校长还都姓顾,他们难道是父子吗?”
裴青让往后一靠,唇角勾起一抹笑。
“你还别说,真是。”
柠茉一时哑口无言。
余光能感觉到,他还在盯着自己。
“反正他不是我爸。”她坚持,转回去看向台上。
裴青让没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从侧面落过来,带着点玩味。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你生气了?”
柠茉抿了抿唇。
“你随便给人认爸,我能不生气吗?”她压低声音,“被我爸知道,他……肯定会生气的。”
裴青让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弧度更深了。
他觉得格外有趣。
没想到她反应还挺大的。
其实昨天和顾南哲吃饭时,他就已经知道了。顾南哲在他爸办公室亲眼看见的资料——柠东川的家庭情况表,子女一栏写着“柠茉”。
怪不得柠茉每天都往办公室跑。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机。
柠茉偷偷瞟了他一眼,见他没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她重新看向台上。PPT翻了一页,显示出本次冬令营的地点。
芝加哥,10月15日。
居然要出国。
怪不得费用这么高——三万,是普通家庭半年的收入。
说不想去是假的。可她知道,不管考得好不好,她都去不了。柠东川不会让她去的。
会议结束,刚好下课。
还要上晚自习,唉。
于知乐在门口等她一起吃饭。
柠茉走上前:“走吧。”
“嗯。”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柠茉随便找了个话题,免得一路沉默尴尬:“冬令营,你去吗?”
“不去。”于知乐的回答很快。
“嗯?”柠茉有点意外。能上得起这个学校的非富即贵,她居然不去。
于知乐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补了一句:“太贵了。”
柠茉认可:“确实很贵。”
“你也不去吗?”于知乐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嗯。”
于知乐继续道:“不去的人,就在会议室自习,不用上早晚自习。”
那还不错。
“不去的人多吗?”
“去年整个年级有20多个人。”
还行,有人就行。
两人一起走进食堂。晚饭种类很多,麻辣烫、盖浇饭、面条、西餐,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她们简单吃了一点,便回了教室。
之后的一个月,日子过得很平静。
柠茉早上不上早自习——她这个走读生可以晚点到校。她坐公交上学,晚上就打车回家。
从学校到家只要六块钱,虽然有点贵,但至少安全。她估计那个女生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还是小心点为好。
国庆放假前一天,没有晚自习。
马上就是期中考试,老师们没布置太多作业,只让大家自主复习。
柠茉心情不错,决定走路回家,顺便去吃顿火锅。
天气渐渐转凉,今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响。柠茉把卫衣帽子戴上,缩着脖子往前走。
她没有过马路,沿着另一侧往家走。
这条路,会经过那家台球厅。
都过去一个月了,应该不会再碰到了吧。
柠茉低着头,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着舒缓的歌。脚下踩着落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前面忽然闹哄哄的。
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围在台球厅门口。
“哥,就是她,就是她欺负我。”
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
周以幸拽着身边男人的胳膊,语气娇嗲,正朝她这边指。
柠茉脚步顿住。
男人顺着周以幸的手指看过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一个男人拉住了胳膊。
耳机被扯下来。
“干嘛?”柠茉皱眉。
“干嘛?”周以幸走到她面前,抱着胳膊,故作委屈,“欺负我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天还没黑,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柠茉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没化妆,一张乖巧的娃娃脸,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确实比她还要小。眼睛很大,鼻梁很挺,如果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周以幸依旧穿得单薄——一件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吊带。
“是你先找我麻烦的。”柠茉淡淡反驳。
周以幸看向身旁的男人,撒娇似的喊:“哥——”
这个男人看起来快三十岁,穿着皮夹克,剃着板寸,脖子上有一道疤。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兄妹。
男人拍了拍周以幸的手背,朝柠茉走过来。
柠茉想跑,却已经被人团团围住。四五个人堵住了去路。
第一天走路回家就遇到麻烦,真倒霉。
“柠茉。”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很淡,很平,像是在叫一个普通的名字。
周围的人纷纷回头。
台球厅二楼,窗户开着。
裴青让嘴里含着烟,胳膊搭在窗沿上,吐了口烟雾,目光落下来,正好在她身上。
“上来。”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周以幸惊讶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阿让,你认识她?”
“不然你认识?”
说完,裴青让直接关上窗户。
“砰”的一声,窗玻璃震了震。
柠茉不再犹豫,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快步往楼里走。
一楼竟是家麻将馆。烟雾缭绕,搓麻将的声音噼里啪啦,几个人扭头看她。
裴青让在楼梯口等她。
烟已经掐灭,扔在旁边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柠茉走到他身边,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但此刻,她只觉得安心。
“谢谢。”
“嗯。”
两个人站着,一时无话。
“这家店是你的?”她问。
“怎么惹上她了?”
两人同时开口。
裴青让先回答:“不是,顾南哲的。”他往楼下看了一眼,“一楼那男的租的。”
“知道了。”
“该你说了。”
二楼是台球厅,一个人也没有。灯没全开,只亮着几盏,把绿呢台面照得雪白,四周的沙发区沉在阴影里。
柠茉坐在沙发上,转移话题:“怎么没人?”
“不开。”裴青让走到球桌边,拿起球杆,漫不经心地推了一杆。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很熟。周以幸没跟他说过之前的事吗?
对视半天,柠茉只能含糊道:“就……她让我帮忙,我没帮,就闹成这样了。”
裴青让明显没信,抬眼看着她:“这样啊。”
“嗯。”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裴青让放下球杆,低头玩着手机。
柠茉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人还在。周以幸站在门口,时不时抬头往上看。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靠在墙上抽烟。
顾南哲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
是食堂见过的那个——贝乐瑶。
柠茉回头看向裴青让。
是他女朋友吗?
四个人待在一起,肯定更尴尬。他们虽然是同桌,却并不算熟。
柠茉拿起书包:“我先回去了。”
裴青让头也没抬:“他们走了?”
“没有。”
裴青让抽空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能回去?”
“能。”
“打完这把,我送你。”
“不用了,谢谢。”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正好撞上刚上来的顾南哲和贝乐瑶。
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南哲手里拎着两袋零食,贝乐瑶抱着几瓶饮料,看见柠茉,都愣住了。
“今天怎么有客人啊?”贝乐瑶好奇地问,眼睛在她和裴青让之间来回扫。
顾南哲一眼认出柠茉,笑嘻嘻地把两人推进来,反手关上门。
“既然是客人,当然要好好招待。”他故意看向沙发上的裴青让,对着贝乐瑶挤眉弄眼。
贝乐瑶秒懂,热情地招呼她:“坐坐坐,别站着。喝什么?可乐还是雪碧?”
柠茉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不是客人。”
“哦?”顾南哲拖长语调,“那你难道是……阿让的朋友?”
他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
柠茉无言以对。
“不得了啊,阿让居然带朋友来我们的秘密基地。”顾南哲把零食往桌上一扔,凑到裴青让旁边,“认识这么久,你可是第一次带人来。”
裴青让没理他,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看向柠茉:“我送你回家。”
身后的顾南哲:“呦呦呦——”
贝乐瑶也跟着起哄,傻兮兮地笑。
柠茉耳尖有点烫,低着头,跟着裴青让往楼下走。
身后还传来顾南哲的声音:“早点回来啊,我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