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茉从后门进教室,看见裴青让已经坐回了座位。
前面的顾南哲不在了。
她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趴下,把脸埋进胳膊里。教室里还有人在小声说话,椅子偶尔挪动的声音,但都很远。她很快睡着了。
一觉睡到下自习。
铃声响的时候,柠茉迷迷糊糊抬起头,发现烧退了不少,脑袋没那么沉了,人也舒服多了。
教室里的人正在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裴青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座位上没人。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柠茉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的雨帘,叹了口气。没伞,她只能把书包抱在怀里,一路小跑。
路上找了家便利店躲雨。
便利店的灯很亮,照得门口一片白。她站在屋檐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往四周看了看。
马路对面是一家台球厅,门口围着五六个人。
一个女生脚下踩着什么,其他人撑着伞围在旁边。雨很大,视线模糊,柠茉眯着眼细看,才发现她踩着的是一个浑身是泥的男生。男生蜷缩在地上,看不清脸。
一个撑着伞的男生走到女生身边,伞檐微微抬起,跟她说了句什么。
雨幕中,柠茉看清了他的脸。
是她同桌,裴青让。
中间的女生没理他,反而径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瓢泼的雨,那道视线精准地落在这边。
柠茉心猛地一紧。
她没再细看,转身走进便利店。
货架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顾南哲在里面?”裴青让看向周以幸。
周以幸没说话,只是盯着对面的便利店。裴青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一个匆匆消失的背影,消失在货架之间。
“嗯,在里面。”周以幸收回目光,脸上扬起笑,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谁?”裴青让看向地下,随口问。
“一个找事的。”她说着,脚下又加重了力气。
地上的男孩蜷缩着,呜咽着求饶,声音被雨声盖住,断断续续。
裴青让皱了皱眉,没再多说,转身上了楼。
柠茉站在货架前,心还在砰砰跳。
刚才那道视线……是看她吗?还是只是巧合?
她走到泡面区,拿了一包番茄味泡面,又顺手拿了一包汤圆。黑芝麻馅的,包装袋上印着圆滚滚的汤圆。
现在还不是吃汤圆的时候,可她就是莫名想吃。
小时候妈妈在的时候,会经常买。冬天的时候,妈妈煮一锅汤圆,她在旁边等着,看着白白胖胖的汤圆在锅里翻滚。后来妈妈走了,柠东川再也不肯给她买,总说浪费就吃三四个。
汤圆吃多了腻,她又拿了几包魔芋爽解腻。
结账时,她顺带拿了一把伞——透明的,最便宜的那种。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不知道那些人走了没有。
柠茉把东西塞进书包,撑开伞,走进雨里。
台球厅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地上只剩下被踩过的泥泞痕迹,很快就被雨水冲淡。
她没再多想,加快脚步往家走。
雨砸在伞面上,砰砰响。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一路水花。
快到红绿灯时,旁边的小巷里忽然走出几个人。
“呦,小妹妹去哪儿啊?”
周以幸走到她面前,身后跟着四个男生。他们从暗处走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混着雨水的气息,让人想吐。
柠茉皱着眉往后退了退,伞歪了,雨水浇在身上。
周以幸见状,直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甲很长,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嵌进肉里,有点疼。
柠茉用力挣扎,却被对方死死扣住。
“躲什么?”周以幸语气不善,凑得很近,呼吸喷在她脸上。
“没。”柠茉怕她做出更过分的事,不再乱动。
周以幸扫了一眼她的校服,校徽上印着“明海中学”四个字。
“明海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柠茉不说话,目光落在身后的红绿灯上。
绿灯,十五秒。
“怕什么,又不吃你。”周以幸笑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没。”柠茉依旧不看她,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呵,帮我个忙?”
语气毫无礼貌可言,像是命令。
绿灯剩下最后五秒。
柠茉瞅准时机,猛地推开她,冲向马路对面。
刚过去,红灯亮起。
车来车往,鸣笛声刺破雨幕,对方一时无法过来。
周以幸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站稳后气得脸色发青,隔着车流朝她喊:“你等着!”
柠茉不敢停留,冒着雨往家跑。伞在跑的时候歪了,雨水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欸,阿让,那谁啊?”
顾南哲叼着烟,趴在台球厅二楼窗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屋里的烟味。
裴青让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楼下那个奔跑的身影上。
即使距离有些远,也能认出来。
“你同学。”他说。
“是吗?”顾南哲奇怪地探出头,想看清楚,“我怎么没见过?”
裴青让没回答,伸手把窗户拉上。
“你关窗户干嘛?”顾南哲扭头看他。
“冷。”
“你刚才不是还热吗?”顾南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裴青让没理他,走回沙发坐下。
柠茉一路跑回家。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按亮灯,玄关的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回房间换上干净的睡衣,去厨房煮了泡面和四颗汤圆。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不回去了】
是柠东川。
柠茉看着那四个字,面无表情。
不回就不回,何必特意跟她说。
大概是发错了吧。
她吃了一颗汤圆,甜得发腻,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到了舌尖。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回了两个字:【好的】
柠东川不喜欢她只回“嗯”“哦”,也不喜欢她已读不回。这是她这些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她点开明海中学的公众号,随意翻着。
今天见到的那个女人,气质不像普通老师,倒像个领导——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的,说话轻声细语,但所有人都听她的那种。
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看到学校活动很多,大多在校外。有研学旅行,有交换生项目,有各种竞赛培训。期中考试后有冬令营。
不用想也知道,柠东川不会让她去。
时间不早,柠茉匆匆吃完,把碗泡在池子里,洗漱完便睡了。
翌日。
柠茉到教室时,柠东川已经到了,正低头写教案。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着,看起来很精神。
教室里只来了一小部分人,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
柠茉放下书包,走向卫生角。
作为卫生委员,柠东川特意嘱咐她管好班级卫生——昨天临走前把她叫到走廊,说“你是卫生委员,别让我失望”。
她昨天就按座位分好了值日表。
周二,苏意、于知乐、何悦、柠茉,裴青让。
组里只来了两个人,她和苏意。苏意是个瘦小的女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正拿着扫把发呆。
柠茉拿起扫把,扫起自己这边的区域,顺便叫苏意一起值日。
五人分工明确,两人扫地,两人拖地,一人擦黑板。
后来的人自然而然地做后面的工作——倒垃圾,摆桌椅,擦窗台。
黑板上没字,不用擦,正好她同桌也没来。
预备铃响后,柠东川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班费都带了吗?”
“带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
班费?
柠茉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五块钱,陷入沉默。
柠东川什么时候说过收班费。
大概是她昨天睡着的时候。不是在看电影吗。
更何况,柠东川也没给她钱。
“班长,出去收一下。”
池星瑶站起来:“老师,顾南哲还没来。”
“……”
柠东川的笔顿了顿。
“裴青让,你去收。”
柠茉小声开口:“他也没来。”
“……”
柠东川推了推眼镜,看向池星瑶:“那另一个课代表去收。”
池星瑶笑嘻嘻地应下:“好的老师。”
她拿着小本本从前面开始收,刚收两三个,门口就传来散漫的一声:
“报告。”
裴青让和顾南哲一前一后走进来,像是刚睡醒,头发还有点乱。裴青让垂着眼,顾南哲打着哈欠。
柠东川只淡淡说了一句:“进来吧。”
没批评,没追问。
少爷待遇,果然不一样。
班费五十。
她只有五块。
估计全班,就她一个人没交。
裴青让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随手递给池星瑶。
柠茉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同桌……”
裴青让偏过头看她。
“借钱?”他问,语气很平常。
“嗯,我忘带了,我微信转你。”
裴青让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
他直接把手里的钱递给池星瑶:“我和她的。”
池星瑶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柠茉,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裴青让坐下来,拿出手机,点开好友申请界面,递到她面前。
二维码,头像是只黑猫。
胆子真大。
教室里还有别人,柠东川就在讲台上。
柠茉飞快地扫了码,输入手机号,提交申请。然后把手机还给他,压低了声音:“我下课转你。”
“胆子这么小?”裴青让收回手机,意味不明。
柠茉面无表情:“嗯。”
书都已经发完,各科老师开始正常上课。
课堂上出奇安静,老师讲得也细致。明海的老师水平确实不错,讲题思路清晰,板书工整。
柠茉脑子不算快,除了物理一窍不通,其他科目听得还算认真。语文课的古文翻译,英语课的语法讲解,数学课的公式推导——她都能跟上。
熬到放学,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决定回家点个外卖。
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全是车接车送。黑色的轿车排成长龙,司机撑着伞站在车门外等着。
这几天阴天,雨忽下忽停。
这会儿又飘起毛毛雨,她又忘带伞了。
柠茉把书包顶在头上,加快脚步。
走到路口,红灯亮起。
“把她拖进来。”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柠茉无语。
又来堵她。
小学生吧。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那条又窄又黑的巷子,昨天她跑过去的那条。巷口站着一个人,正朝她招手。
柠茉心一横,干脆自己转身走了进去。
过来拉她的男生愣了一下,手还伸在半空。
巷子又窄又黑,地面潮湿,积水映出一点天光。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老鼠窜出来,脚下加快了速度。
一点猩红在昏暗里亮起。
周以幸嘴里叼着烟,从垃圾桶上跳下来。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带,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腿上光着,脚上踩着一双湿透的运动鞋。
三个男生守在巷口。
“等你半天了。”周以幸把她堵在角落,一口烟吐在她脸上。
烟雾扑面而来,呛得柠茉咳了两声。
“咳咳……”她抬手想捂住鼻子,却被对方按住手腕。
周以幸的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暗红色的美甲在昏暗里闪着光。
“矫情什么。”
柠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就是让你帮个忙,还敢推我。”周以幸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昨天多丢人吗?”
“我没有……”柠茉开口,声音放软,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周以幸听着舒服了些,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她又吸了一口烟,再次吐向柠茉。
这次柠茉别过脸,不再咳嗽。
两人离得很近,她看清了周以幸的脸——妆容很浓,眼线描得很重,嘴唇涂着暗色的口红。下着雨,她却像感觉不到冷,只穿着单薄的吊带和短裤,露出的皮肤上起着细小的鸡皮疙瘩。
“长得倒是漂亮。”周以幸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拍了拍她的脸,像在拍一只宠物。
“我也不怎么你,就是——”
话没说完,柠茉动了。
她一把夺下周以幸手里的烟,将人推倒在地。动作很快,快到周以幸根本没反应过来。
膝盖顶住她的小腹。
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压在膝盖下。
柠茉捏住她的脸,迫她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冰:
“再闹,就把烟头摁你脸上。”
周以幸闭上了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慌了神,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挣扎了一下,但柠茉的膝盖压得很死,根本动不了。
柠茉低头看着她。
两人年纪差不多,她感觉周以幸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一点。化了浓妆也遮不住那张稚嫩的脸,眉眼之间还有没长开的青涩。
怎么就混成了这样。
看着近在咫尺的烟头,周以幸怕了。烟头上的火星还在明灭,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
道歉?
柠茉忽然觉得好笑。
“哪里对不起我?”
风水轮流转。
没本事,还学别人当混混。
她嫌恶地别过脸,将烟灰轻轻弹在周以幸的锁骨上。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皮肤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身下的人轻颤一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柠茉捂住她的嘴,将烟头按在她的肩上。
一次。
两次。
三次。
一次比一次用力。
皮肉被烫伤的细微声响,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看着对方眼里的泪花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柠茉才缓缓松开手。
她替周以幸擦掉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再堵我,下次就真摁脸上。”
她把剩下的烟头塞进周以幸嘴里。
“不是喜欢吐烟吗,让你吐个够。”
周以幸眼泪不停地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烟头在嘴里微微颤抖,她含着它,像含着一颗烫人的糖。
雨又大了。
柠茉站起身,脚轻轻踩在她的大腿上,力道不重,只是碰了碰。
“需要帮忙,就去找警察。”
她转身走向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记得带她去医院。”
声音很淡,像是随口说的。
三个男生连忙跑进巷子,围到周以幸身边。
柠茉走出巷口,抬头吐了口气。
雨砸在脸上,凉丝丝的。
然后她看见了二楼窗边的人。
裴青让。
他站在台球厅二楼窗边,手里夹着烟,正低头看着这边。窗户开着,冷风把烟雾吹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对视只有一秒。
柠茉收回目光,快步往家走。
又不熟,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
浑身疲惫,腿有点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走到楼下,她看见自家灯亮着。
柠东川回来了。
她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想来,又要挨骂了。
柠茉推开门。
屋里没人。
玄关的灯开着,但客厅是黑的。
她环视一圈,乒乒乓乓的声音从柠东川房间里传出来——抽屉拉开又关上,衣柜门碰撞,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她没出声,回了自己房间,换上干净的衣服。
刚换好,就碰上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柠东川。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她一眼。
“之后我住学校。”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水电费我会交,平时你在学校吃,周末给你饭钱。”
说完,他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柠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玄关的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她轻轻嗤笑了一声。
这么着急,看来是真傍上大款了。
简单洗漱后,她躺回床上。
窗外还在下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她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眨眼。
这个家,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