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刚响，教室里便热闹起来。
柠茉弯腰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笔，一眼看见自己白鞋上印着一个黑黑的脚印——早上校门口踩的。她视线微抬，又瞟到同桌的白鞋上，也印着一个同样的印记。
……是他。
早上校门口撞到的那个人。
柠茉从书包里摸出湿巾，默默擦干净自己的鞋子。擦完，捏着那张脏兮兮的湿巾，犹豫了两秒。
给他也擦一下？毕竟是自己踩的。
算了，怪尴尬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从包里抽出一片未拆封的湿巾，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抬头看了一眼，裴青让已经又趴在桌上，睡熟了。侧脸压在胳膊上，睫毛很长，呼吸很浅。
中午。
柠茉选择在学校吃饭。
回家要自己做，出去吃又太贵，不如花柠东川的钱——饭卡里的钱不用白不用。
她对这所高价学校的食堂，还算有点期待。
走出教学楼，雨小了很多，变成细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
没带伞，她只能拉起卫衣帽子，低头扎进雨里。
去食堂的路上人不多，柠茉慢慢走在人群中，踩着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不到五分钟便到了。除了头，身上大半都湿了，校服外套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懒得擦，反正也擦不干。
学校一共有三个食堂，一个年级一个。
高二的食堂在二楼，柠茉端着餐盘走进去，愣了一下。
菜品多得眼花缭乱，从麻辣烫到铁板烧，从西餐到日料，比外面商场的美食广场还全。人又少，几乎不用排队。
贵的学校，确实不一样。
换做以前的普高，一到饭点，所有人都跟抢命一样往食堂冲，晚一步连汤都不剩。
柠茉打了一荤一素一汤，还送了一小盒草莓。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吃饭。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玻璃上淌着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没吃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快的呼唤。
“阿让，这儿。”
阿让？
有点耳熟。
柠茉顺着声音看过去，裴青让和另一个男生端着餐盘走来。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正朝他们挥手。女生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柠茉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糖醋里脊的味道还算不错，外酥里嫩，酱汁酸甜适中。
两人在她斜前方坐下。
顾南哲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看向那个女生：“安若晴呢？”
贝乐瑶回答：“她回家了。”
然后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裴青让：“阿让，今天去我家。”
柠茉筷子顿了顿。
她不想听，却避不开距离太近的对话。
女朋友吗？
“不去。”裴青让拒绝得干脆，连头都没抬，专心挑着盘子里的青椒。
贝乐瑶一脸失望，往前凑了凑：“为什么呀，不是说好了吗？”
“我小妈过生日。”
信息量有点大。
柠茉默默把最后一块里脊肉塞进嘴里，起身放好餐盘，不再多听。
走出食堂，雨又大了。
柠茉拉起帽子，往教室冲。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顺着下巴往下淌。
进了教学楼，她把湿哒哒的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几乎能拧出水。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声。她从后门进去，坐回自己的位置。
裤子湿得难受，大腿那一块洇成深色，贴在皮肤上。她拿出早上换下的干净裤子，去厕所换好，又用纸擦干卫衣帽子上的水。
回到教室，路过讲台时，她看见柠东川的书还放在桌上——一本物理教材，压着一沓纸。
最下面那张露出一角。
柠茉鬼使神差地抽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成绩单，是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表。打印的表格，工工整整。
第一个就是她同桌。
裴青让。
原来是家境很好的少爷。
她往下翻，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顾南哲，池星瑶……每一个家庭情况都写得很详细，父母职业，家庭住址，联系方式。
翻到最后，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也是，柠东川从来都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父女。
柠茉把纸按原样放回去，坐回座位。
湿衣服不能塞进书包，她叠好放在窗台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她掏出手机。
应该是可以带的，早上下课时，不少人都拿在手里玩。更何况，这教室里的人非富即贵，放学全是司机接送，没人会在意她一个不起眼的转学生。
她点开微信，刷了刷朋友圈。
看着看着，困意涌上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越来越重。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下午第一节课都快结束了。
四周安安静静，讲台上没老师，这一节是英语自习，大部分人都趴着休息。有人戴耳机看手机，有人传纸条，有人把头埋在胳膊里睡得正香。
柠茉也跟着趴下，只是总觉得忘了什么。
想不起来。
脑袋昏沉沉的，有点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
嗓子干得发疼，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冷水入喉，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清醒大半。
想去接热水，可同桌还在睡觉。
她摸出手机想看时间，指尖一顿。
手机关机了。
不是她关的。
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
有人动过她手机。
她刚开机，柠东川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睡觉的同学醒醒，下楼搬书。”
柠茉立刻把手机静音，塞回书包深处。
“书多，男生一人一趟，女生两人一组，仔细点，别漏了。”柠东川站在门口，拍了拍手，“动作快点。”
教室里很快空了，凳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打着哈欠往外走。
柠茉看向还在睡觉的同桌，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裴同学。”
没动。
“同学。”
还是没动。
“同桌。”
睫毛颤了颤。
“醒醒。”
简直比猪还能睡。
裴青让终于睁开眼，眼神迷茫，带着被吵醒的不耐。他偏过头看她，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问“干什么”。
柠茉收回手，小声解释：“老师让搬书，我要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排的人都走光了，前门还开着，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柠茉脸颊发烫，隐约觉得自己是发烧了。额头烫，耳朵烫，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你让一下，我要下去。”
裴青让没说话，像是还没彻底醒过来。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往外走。
柠茉连忙跟上去。她不知道去哪搬，只能跟着他。
外面的雨停了，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潮红被风一吹，稍稍散去，可额头依旧烫得厉害。她跟在裴青让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踩着他的影子走。
“啊——”
柠茉没看路，一头撞在他背上。
鼻子撞得生疼，她捂住脸，眼眶有点酸。
裴青让转过身，低头看她：“到了。”
是教材分发点，教学楼一楼的空教室里，堆满了成捆的新书。几个学生进进出出，抱着一摞摞书往外走。
柠茉刚想道歉，一个女生就笑着跑了过来。
“阿让！你们也来搬书啊。”
是中午食堂那个女生，贝乐瑶。
裴青让淡淡应了一声。
贝乐瑶抱着一摞书，皱了皱鼻子，撒娇似的开口：“好重，你帮我一下呗。”
裴青让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怀里的书。
柠茉默默走到自己班级的区域。
每个班都划了片区，地上贴着标签。666班的区域堆着几摞书，用塑料绳捆着，上面贴着科目标签。
她看着别人成双成对，有说有笑地搬书，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柠东川不在，也没人安排分工。
她只好走进去，自己找了摞语文书，蹲下来数。一本，两本……数到三十，手指酸了，重新数。
数好之后，她费力地搬起来，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外走。书很沉，压得她手臂发颤。走到门口，她把书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脑子不好，力气也没有吗？”
裴青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弯腰将她那摞书搬起来，放在旁边的推车上。
车上已经堆得很高了，各种科目的书摞在一起，用绳子固定着。
顾南哲抱着书走过来，看见裴青让，眼睛一亮：“你去哪了？找你半天。”
裴青让抬眼：“干嘛。”
“没推车了，先放你这儿。”顾南哲把自己那摞书往车上一放，也不管放不放得下。
推车明显已经满了，那摞书摇摇晃晃地堆在最上面，随时要掉下来。
柠茉看见远处走来的人影——柠东川，正和另一个老师说着话，往这边走。
她不想和他碰面。
“我帮你吧。”柠茉看向顾南哲。
顾南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好啊，谢谢同学！”
他把那摞书抱下来，分了一半给柠茉。书很沉，柠茉抱在怀里，手臂直打颤。
顾南哲拍了拍裴青让：“我先走了啊。”说完抱着书先走了。
柠茉看向裴青让，声音轻轻的：“我和你一起去送书，可以吗，同桌？”
裴青让没拒绝，推起推车：“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柠茉抱着书，步子有点跟不上。
路过柠东川时，裴青让忽然停下，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柠老师好。”
柠茉心里一紧，没办法，只能跟着低头：“老师好。”
柠东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看到没穿校服的上身。
“怎么不穿校服？”
“淋湿了。”柠茉垂着眼。
“我办公室有伞，去拿一把。”
“谢谢老师。”
柠东川走后，裴青让偏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他又不是你爸，你怕什么？”
柠茉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扯了扯嘴角：“我没怕。”
她刚才明明想直接绕过去，他却偏偏停下打招呼。
裴青让显然不信，唇角弯了弯，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老鼠见了猫，还不怕？”
柠茉没接话，低头往前走。
书很沉，压得她手臂发酸，额头上渗出薄汗。
裴青让推着车走在前面，车轮在潮湿的地面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了一段，柠茉忽然开口：“是你帮我关的手机？”
“嗯。”他没回头。
“谢谢。”
裴青让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吊儿郎当地看着她：“怎么谢？”
柠茉茫然地抬头。
怎么谢？能怎么谢，就这样谢啊。
她眨眨眼，语气真诚又无辜：“……谢谢。”
裴青让看着她这副认真又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笑点。
“不用谢。”他说。
到了教学楼，书还有很多。
柠茉抱起一摞往楼上走，裴青让抱着两摞未拆封的，稳稳跟在她身后。楼梯很窄，有学生上上下下，他们只能贴着墙走。
教室前门堆满了书，几乎堵住门口，只能从后门进。
放下书，柠茉累得有些站不稳，扶着桌角喘气。发烧的身子沉得厉害，眼前有点发黑，她闭了闭眼，缓了几秒。
她刚想下楼，就被裴青让拉住了袖子。
“还去？”
“还有没搬完的。”
“我一趟就够了，你在这儿发书。”他说得理所当然，松开她的袖子。
“这多不好意思……”柠茉嘴上客气，身体却诚实地没再动。她是真的累了，浑身酸痛，一步都不想走。
裴青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下楼。
柠茉坐在座位上，喝了几口热水——不知道是谁帮她接的，杯子里的水是温的。她捧着杯子，缓了许久才回过神。
傍晚，她没什么胃口，只去食堂喝了一碗粥，便回了教室。
浑身酸痛，没有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她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晚自习。
教室里黑着灯，只有讲台上的多媒体屏幕亮着，投出一片幽幽的光。
英语老师苏阮年轻又温柔，第一天晚上没布置作业，应大家要求放了一部英文电影——《楚门的世界》。
灯“啪”一声被关掉，教室陷入昏暗，只有屏幕上的光影在跳动。
柠茉才猛地想起，自己的物理题还没写。
关灯看电影，她一个人写作业。
好努力……哈哈。
她无声地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物理题。
后面几排的人几乎都跑到前面去了，挤在一起，有说有笑。只有她的同桌还坐在原位，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裴青让察觉到她的目光，扭过头看她。
没说话，眼神却像在问“怎么了”。
柠茉低下头，默默翻开物理题。
好难。
第一道选择题就看不懂，什么加速度，什么受力分析，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答案早就被柠东川收走了。
她咬着笔帽，皱着眉死磕。
裴青让看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不住调侃：“看电影还学习？”
“不然怎么考清华。”柠茉一本正经地回，头都没抬。
裴青让被她逗笑，低低地笑了一声：“加油，同桌。”
柠茉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黑板上。电影是看过的喜剧片，没什么兴趣，她看过好几遍了。
她余光瞥见裴青让看得认真——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轮廓很好看，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心里默默叹气。
他怎么还不走。
“看这个可考不上清华。”裴青让忽然扭头，目光精准地逮住她偷看的视线，“你不会是不会写吧？”
猝不及防的对视。
柠茉来不及躲，心跳漏了半拍。
“脑袋里在解题。”她别开脸，看向窗外，耳尖有点烫。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光影。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贴在玻璃上，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裴青让没再逗她，站起身，搬着椅子去了前面，在顾南哲身边坐下。
“叫你半天都不来，什么时候跟你小同桌这么熟了？”顾南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过来几个字。
“不熟。”
“今晚去哪睡？”
“睡大街。”
“来我家啊。”
“不去。”
裴青让终于走了。
柠茉立刻掏出手机，调暗亮度，压在物理题下面，飞快地抄起答案。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眼睛在题目和答案之间来回扫。
百分之七十的正确率，足够交差。
下课铃响，她合上题册，拿着往外走。从后门溜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雨下得很大。
她没伞，只能把题册塞进校服里，护在胸口，快步往办公室跑。
到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女声：“请进。”
柠茉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只有柠东川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气质极好，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正在看手机。
女朋友？
柠东川真够可以的！
“老师好。”柠茉轻声开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女人抬起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找柠老师？”
“嗯，交作业。”
“给我吧。”女人伸出手。
柠茉走过去，把题册递给她。
女人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又抬眼看向她，忽然笑了：“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柠茉尴尬地回以微笑：“谢谢老师。”
“回去吧，我转交给他。”
“谢谢老师。”
柠茉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回来的柠东川。
他手里拿着伞，裤脚湿了一片，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淡，一闪而过，但柠茉看见了。
“交作业？”他问，语气很稳。
“嗯。”
“明天早上来拿。”
“哦。”
柠东川匆匆进门，没再多看她一眼。
门在她身后关上。
果然。
“嗐。”柠茉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响。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砸在玻璃上，汇成水流往下淌。
办公室里，柠东川走到座位旁，语气带着少见的讨好：“不是说我过去找你吗？雨这么大，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看你太慢，我就自己来了。”女人撑着下巴看他，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有个学生来交作业，长得跟你有点像欸。”
柠东川动作顿了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有吗？可能是灯光问题。雨大，我先送你回去。”
“嗯，走吧。”
女人站起身，挽住他的胳膊。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雨还在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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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