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柠茉关掉第三个闹铃,迷迷糊糊摸过手机。
7:13。
她猛地坐起身。
要迟到了。
柠东川让她七点半就去学校找他。
柠茉在心里无力地安慰了自己一声,又一头栽回被子里,把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外面雾蒙蒙的,像刚下过雨,房间里一片昏暗,适合赖床,更适合逃避。
“明明才七点,为什么要我这么早去学校啊——”被子里传出她死气沉沉的嘟囔,“啊啊啊——”
她今年高二,今天开学。
上半年柠东川评上省三级教师,被市里最贵的私立高中明海中学挖走,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硬是把她一起转了过来。
明海中学是全市顶尖的重点高中,学费高昂,环境优越。
刚得知转学消息时,柠茉是真的开心过。
可知道柠东川不仅是她的物理老师,还是她的班主任后,她只想原地退学——还不如留在以前的普高混日子。
唯一的好处是,终于不用住校了。
柠茉一把掀开被子。
再看手机:7:21。
一条消息也没有。
也是,柠东川才懒得给她发消息。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又冰又新鲜的空气猛地灌进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下了一整夜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小区里的香樟树被洗得发亮。
柠茉轻轻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只能受着。
她关上窗。
柠东川没给她准备校服,她只能从衣柜里挑了几件素色的衣服——黑裤子、黑外套、白卫衣。
一柜子翻来覆去,也就这几种颜色。
简单扎了个低马尾,柠茉对着镜子照了照。
脸色苍白,眼神发沉,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丑死了。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新学校校规严不严她不知道,但不带手机,她更没有安全感。
出了小区,柠茉才想起没吃早饭。
算了,就算进了厨房,也不会有热好的早饭在等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那个没人管、没人等、没人给做饭的小孩。
看了眼时间,离上课只剩三十分钟,走到学校要二十分钟。
反正都晚了,柠茉干脆拐进早餐店,点了一笼最爱吃的灌汤包,一碗燕麦粥。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点开手机余额。
20234。
要不是妈妈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五万块,光靠柠东川每个月给的一百块,她根本活不下去。
都高二了,一个月一百,抠得令人发指。
柠东川只会定时往她饭卡里充钱,可学校的饭,她实在咽不下去。
柠茉夹起一个灌汤包,蘸上醋和辣椒,一口下去,鲜香四溢,汤汁在舌尖炸开。
还是外面的饭好吃。
吃完已经7:47。
不得不赶了。
刚吃饱不能剧烈运动,柠茉就一路跑跑停停,等赶到学校时,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又飘起毛毛雨,混着她额头上的薄汗,凉丝丝的。
她没顾得上戴帽子,正要往校门里冲,被保安拦了下来。
“诶!诶!”
柠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硬软软的东西——是人的脚。后背随即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带着清晨室外特有的凉意。
她猛地站到一旁,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是猪吗?”
少年尾音微微上扬,音色清凉像薄冷的冰线,划破早秋的日光。
十分的不爽。
没来得及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先挨了一句骂。
柠茉抬头,那人却已经冷漠地别开眼,径直走进了校门。
她只看见一个背影——
白色卫衣,肩线挺括,后脑勺的头发有些长了,快盖住后颈。
还挺巧,她今天也穿了白卫衣。
“是这个学校的吗?”保安用警棍轻轻戳了戳她。
柠茉回过神:“是!转学生,今天刚到。”
保安没多为难,登完信息就放她走了。
柠茉看了眼表,只剩七分钟。
她快步跑到四楼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顺了顺呼吸,理了理衣领,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只有柠东川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沓资料。
柠茉走过去,攥着衣摆,小心翼翼地开口:
“柠老师。”
就算没人,她也不敢在学校叫他爸。
他不让。
就算让,她也不想叫。
以前的学校也是这样,柠东川要求她在外面装作不认识。
无聊。
谁稀罕认识他。
柠东川没抬头,语气听着温和,和他那张显年轻的脸很搭。
可柠茉比谁都清楚,这层温和底下藏着什么。
“迟到了吧。”
“嗯。”
还有五分钟才打预备铃,迟个屁。
“校服。”
柠东川递过来一套校服,折得整整齐齐,是明海中学的蓝白色运动款。
柠茉愣了一下。
她看见柠东川嘴角是扬着的,在笑。
笑着看她?
放在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他又递过来一本物理题:“老样子,一天一页,每天第二节晚自习来找我。”
“嗯。”柠茉接过。
从接触物理开始,她就打心底抵触这门课,成绩差得一塌糊涂。以前住校,柠东川每周末回家检查她的物理题,现在,直接变成每天。
“回去吧。”
“嗯?”
没骂她?
柠茉有点不敢相信,还是乖乖应了一声,把题册塞进书包,拿着校服去了厕所。
给了,就是让她在上课前换好。
今天的柠东川,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十二分不对劲。
换好校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以前也偷偷带过,运气好没被发现过。
不敢想,一旦被柠东川抓到,她会是什么下场。
从厕所出来,预备铃刚好打响。
柠茉走在走廊上,从四楼往下俯瞰整个校园。
不愧是私立高中,处处都透着精致——花坛修剪得整整齐齐,塑胶跑道红得发亮,连垃圾桶都是分类的,擦得一尘不染。
她找到班级——理科666班。
666。
这学校没有重点班,全是随机分班,连文理都是柠东川替她选的。
对柠茉来说,文也好理也罢,她都不想学,甚至不想上学。
班里吵吵闹闹,柠东川还没来。
刚分的班,居然已经熟成这样。
柠茉从后门溜进去。
很好,没人注意到她。
她有点社恐。
能选的位置已经没了,只剩下靠窗倒数第二排里面的空位。
位置不错,就是新同桌正在睡觉。
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
又一个穿白卫衣的。
柠茉走过去,轻轻叫他:“同学,同学。”
教室里很吵,她的声音不算小,可桌上的人一动不动。
她伸手拍了拍:“你好?”
没动。
戳了戳。
还是没动。
又拍了拍。
桌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没醒。
柠茉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想找钟表看时间。
表没找到,反倒和前排一个同学对上了视线——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打量。
尴尬得她指尖一用力,戳得重了些。
“刺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瞬间盖过了全班的吵闹。
人,醒了。
那人一把扯下帽子,站起身,给她让位置。
柠茉低着头,哪儿都不敢看。
起床气肯定很大。
她侧身挤进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一片白——白色卫衣,和她早上在校门口撞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进门时差点绊倒,书包太满塞不进桌肚,侧边挂钩又是坏的,只能放在地上。
一整个手忙脚乱,狼狈至极。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她这边。
社死。
想死。
柠茉埋着头,脸颊发烫,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没注意,自己正被同桌饶有兴致地看着。
裴青让被吵醒的那点火气,在看见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时,莫名熄了。
头发有点乱,碎发贴在额角,脸很小,低着头的缘故,看不清长什么样,只看见一双耳朵红得通透。
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两秒。
凝固的空气只持续了七八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同学们好!”
柠东川大步跨进教室。
救星。
柠茉第一次觉得,柠东川这么有用。
“我是大家的新班主任兼物理老师,十分荣幸能和大家共度接下来的两年。”
柠东川一进来,大半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还有女生毫不掩饰地夸他帅。
“老师你好帅!”
“老师你多大啊?”
私立高中的学生,确实大胆。
柠茉支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上的人。
客观说,柠东川长得确实显年轻,三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二十七八。白衬衫,黑西裤,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温和斯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长得像他。
可柠东川总说,她像妈妈。
柠茉在心里嗤笑。
她谁也不像,她就是她。
要是像柠东川……想想都恶心。
身旁,裴青让把她这一连串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从进门时的慌乱,到坐下后的窘迫,再到此刻看着讲台时那种冷冷的、疏离的眼神——
有趣。
他收回视线,往椅背上靠了靠。
柠东川笑着压了压声音:“安静,同学们。接下来我们先选课代表和班干部。”
不少女生踊跃自荐,举手的,喊“我来”的,热闹得很。
柠东川手里拿着一张表,推了推眼镜:“课代表很重要,老师这里有大家的入班成绩,只是参考。”
他抬眼,视线在花名册上扫过:“池星瑶、裴青让,是谁?”
两个人站了起来。
一个是刚才喊帅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笑得大大方方。
另一个……是她同桌。
柠茉仰头看了一眼。
是个很惹眼的男生。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睛有点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
只是有点眼熟。
裴青让低头,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柠茉却先一步别开了脸。
柠东川很是满意,在花名册上勾了两笔:“行,就你俩了,物理课代表。”
之后班干部依次选定,学习委员、纪律委员、文艺委员……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学生站起来。
柠茉没什么兴趣,望着窗外发呆。
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顺着窗框往下淌。
她没带伞。
“卫生委员,就柠茉来吧。”
柠茉没听见。
窗外雨很大,窗玻璃上水痕交错。
“柠茉。”柠东川又喊了一声,语气平淡。
班级忽然安静下来。
柠茉被身旁的人轻轻踩了一下——脚尖碰了碰她的鞋边。
她回过神,茫然地站起来,手边的笔“嗒”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全班的目光又聚过来了。
柠东川站在讲台上,看着她,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意:“就你来当卫生委员。”
柠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好,谢谢老师。”
“请坐。”
她坐下来,弯腰去捡那支笔,在桌子腿旁边摸了半天才摸到。
让她当卫生委员?
跟派她干活有什么区别。
有病。
她没看见,裴青让望着她的眼神变了变。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水汽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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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