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茉跟在裴青让身后下楼,刚走到一楼,就看见萧泽带着一群人进了店里。
五六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让。”萧泽抬眼喊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善,目光扫过柠茉,又落回裴青让脸上,“你朋友欺负我妹的事,今天总得有个说法。”
柠茉心里一紧,刚想开口解释,袖子忽然被人拽了下。
很轻,是裴青让。
他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周以幸想怎么算。”裴青让开口,声音冷得没半分温度。
萧泽笑了笑,拍了拍身边周以幸的肩膀:“很简单,让她给我妹道个歉。”
就这么简单?
柠茉心底嗤笑一声。原以为是什么大事,无聊至极。
她从裴青让身后走出来,上前一步,对着周以幸规规矩矩弯下九十度的腰,声音平静无波:
“对不起。”
说完,她直起身,反手拽住裴青让的袖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似乎传来萧泽愣住的声音,还有周以幸不满的嘟囔。但她没回头,也没停。
直到走出台球厅,走出那条巷子,走到路灯照得到的地方,柠茉才松开手。
她抬头看向裴青让:“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
“嗯。”裴青让应了一声,没多说。
柠茉转身,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收回目光,消失在路口拐角。
裴青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楼下,就对上窗户上两双八卦的眼睛。
顾南哲和贝乐瑶趴在二楼窗边,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见他抬头,立刻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青让懒得理他们,抬脚上楼。
刚到楼梯口,就被一左一右拦了下来。
“她谁啊?”贝乐瑶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问。
裴青让拍开她凑过来的手,淡淡指了指顾南哲:“他同学。”
说完便径直走向沙发,懒得再多解释。
顾南哲摸着下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跟着走过来坐下。
他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这栋楼是顾南哲高一那年偷偷买下来的,不为做生意,只为三人跟家里吵架时,能有个躲清净的地方。因为未成年,房子挂在表哥名下,一楼便租给了表哥的朋友,年底合同就到期了。
顾南哲和贝乐瑶都是叽叽喳喳的性子,一左一右围着裴青让坐下。
“以前从没见你带过人回来啊。”贝乐瑶托着腮,好奇追问,“什么情况?”
“我没带过人回来?”裴青让低头点开游戏,语气散漫。
“绝对没有!”贝乐瑶认真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以前我都怀疑你恐人。”
裴青让被她逗得低低笑了一声,手机屏幕上的小人顿了一下。
顾南哲抱着一碗草莓狂炫,忽然想起什么,贱兮兮地开口:“欸瑶瑶,你看我和阿让都快脱单了,就你一个单身狗,怎么办啊?”
他喜欢贝乐瑶的闺蜜——安若晴,每次出去玩都死皮赖脸跟着。
贝乐瑶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要点脸行吗?人家答应跟你在一起了?”
“那不是迟早的事。”顾南哲得意洋洋,往嘴里塞了颗草莓。
“迟早被拒绝还差不多。”
“你嘴怎么这么毒?”
“实话实说而已。”
裴青让往沙发深处靠了靠,默默给这对欢喜冤家腾出斗嘴的空间。
游戏里的小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落在空无一人的路口。
柠茉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人气。她按亮玄关的灯,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点开屏幕,跳出一条微信转账——300元。
是柠东川。
【饭钱,这几天我出差。】
柠茉挑了挑眉。
还挺大方。
她收下钱,淡淡回了两个字:【知道】。
不用想也知道,所谓出差,不过是搬去钟凝那里住罢了。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声。
点开外卖软件,随手点了一份麦当劳。
接下来的几天国庆假期,柠茉彻底宅在家里摆烂。
反正也去不了冬令营,她压根没心思复习。
写完作业后,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追剧,偶尔发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却也难得轻松。
唯一让人烦躁的是,柠东川居然要求她每天把写好的物理作业拍照发给他。
多此一举,有病至极。
她拍的时候故意把照片拍糊一点,反正他也不会仔细看。
假期结束,上午开学,下午直接月考。
考场座位随机分配,柠茉被分到658班,二十七号,靠后位置,安静又隐蔽。
她前面坐的男生看起来有些眼熟,应该是同班同学。从进考场开始,就不停偷偷回头看她。
柠茉被看得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事吗?”
男生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露出一颗小虎牙:“柠同学,等会儿考试……能给我抄抄吗?”
柠茉沉默两秒。
委婉拒绝:“我学习不好。”
“怎么可能!”男生立刻摇头,表情真诚得不像装的,“你长得就像学霸。”
“……”柠茉:“你想怎么抄。”
“就让我看看选择题就行。”
“别被老师发现。”
“嘿嘿,放心!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男生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我叫梁程,咱俩一个班的,你记得我不?”
柠茉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话很多的那个。
梁程是个天生话唠,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主要是我爸管得太严,考不好就扣我零花钱,不然我才懒得考。你是不知道,我爸那暴脾气,上次月考没考好,直接把我游戏机没收了——”
直到监考老师拿着卷子走进来,他才依依不舍地闭了嘴。
柠茉低头整理草稿纸。
第一科考语文,一切顺利。收卷前几分钟,梁程飞快回头扫了一眼选择题,动作隐蔽,没出任何纰漏。
柠茉以为,这场考试就会这样平安结束。
直到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英语。
英语选择题最多,也是他们班化学老师监考——那位出了名严格的中年女老师,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学生们背地里叫她“老太婆”。
最后二十分钟,梁程实在憋不住,开始大胆抄答案。
他坐得笔直,身体却大大咧咧斜着,往柠茉卷子上看。柠茉余光瞥见,心里一紧,但没敢动。
化学老师坐在讲台上,一动不动,目光却像鹰一样盯着全场。
柠茉埋头写作文,没太留意周遭。
下一秒,两道身影突然出现在桌旁。
两张卷子,被监考老师一把抽走。
柠茉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里。
除了柠东川,这位化学老师,是她在这所学校最怕的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老师,是我自己要抄的,跟她没关系……”梁程的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再说下去,处分就跑不掉了。
他自己受罚就算了,连累刚认识的同学,实在不地道。
化学老师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把两张卷子夹在一起,转身走回讲台。
柠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完了。
考试作弊被抓,丢人丢到家。
更何况,柠东川那么好面子,刚在新学校站稳脚跟,就被她闹这么一出笑话。
就算她没主动抄,以柠东川的性子,也有一百种理由把错全扣在她头上。
收卷铃响。
柠茉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出教室。
梁程立刻追上来,语气满是愧疚:“对不起,都怪我,等会儿我去跟老师说,全是我偷偷抄你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千万别生气。”
他轻轻扯了扯她的书包带,小心翼翼哄着:“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想吃什么随便挑。”
柠茉刚想说自己没生气,走到楼梯口时,书包带突然被栏杆勾住,猛地一拽。
她回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替她解开了缠在栏杆上的带子。
“谢谢。”柠茉抬头,撞进裴青让平静的眼底。
他刚从楼上考场下来,正在等顾南哲。
“嗯。”裴青让收回手,淡淡应了一声。
“走走走,别愣着了!”梁程心急地拉着柠茉往前走。
裴青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顾南哲从后面跟上来,胳膊搭在他肩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猜怎么着,梁程抄你同桌卷子,被化学老师抓了,卷子直接没收!”
“这么严重?”裴青让眉梢微挑。
“那可不,老太婆监考,能不严重吗?”顾南哲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管了,瑶瑶还在楼下等我们吃寿司呢,出事了也轮不到我们操心。”
既然已经被抓,再烦恼也没用,不如吃点好的安慰自己。
梁程掏出手机,不停翻着餐厅推荐:“你随便看,想吃什么尽管点!”
柠茉接过手机,看着页面上人均五六百的餐厅,面无表情地挑了家最贵的日料店,把手机还给他:“这个。”
梁程看都没看,一口答应:“没问题,刚好我爸有这家会员!”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不停道歉:“今天真的对不住你,不过老太婆应该不会给处分,顶多告诉班主任。咱们班主任看着那么和蔼,肯定不会为难你。”
柠茉在心底无声苦笑。
和蔼?
那是别人眼里的柠东川。
她面上轻轻点头:“是啊。”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梁程挠挠头,有点担心,“是不是你爸管你也很严?放心,班主任应该不会叫家长。”
叫家长。
柠茉心口轻轻一刺。
谁来?
“应该吧。”她淡淡敷衍。
一路上,梁程嘴巴就没停过。
从学校一百零八年的虚构校史,聊到他家小狗生了只黄白色的小奶狗,甚至热情问她要不要养一只。
至少这一路,不算尴尬,气氛还算轻松。
柠茉望着窗外,偶尔象征性应一声:
“喔?”
“是吗?”
“然后呢?”
直到进了日料店,梁程才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来得早,店里人不多,座位都是一格一格隔开的,木质的隔断,暖黄的灯光。
柠茉挑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安静又隐蔽。
“你随便点,不用客气!”梁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柠茉翻开菜单,菜品琳琅满目,三文鱼、金枪鱼、海胆、甜虾……她却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她不太敢吃生鱼片,只点了五六样甜点和一杯热饮——芝士烤大虾、烤鳗鱼、玉子烧、抹茶布丁、大福,还有一杯热柚子茶。
“够吃吗?”梁程接过菜单,对着服务员噼里啪啦一顿报菜名,恨不得把菜单全点一遍。
点完,他冲柠茉嘿嘿一笑:“放心吃,我爸的卡,他一年都来不了几次。”
“嗯。”柠茉轻轻应了一声。
梁程支着腮看她,忍不住好奇:“我发现你不太爱说话,是不是家里管你特别严?”
“还行。”
“哦哦。”梁程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期中考完要开家长会,你家长谁来啊?”
家长会。
柠茉心底一片漠然。
以前的家长会,都是她自己给自己开。柠东川从来不去,每次都说忙,让她自己应付。
现在……大概也一样。
梁程还在自顾自说话:“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妈妈肯定也特别漂亮吧?”
妈妈。
柠茉指尖微微一顿。
那个名字,那张脸,她都快要记不清了。
“他们离婚了。”她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梁程脸上的笑容僵住,第一次为自己的话多感到无比后悔。
“啊……对不起。”他立刻坐直身体,手足无措,手指在桌面上不知道放哪里好。
一天之内,连续两次戳人痛处。
换谁,都会不高兴。
“没事,很久以前的事了。”柠茉收回目光,夹起一块芝士烤大虾,“上菜了,吃饭吧。”
确实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快要模糊所有细节。
她其实还有个弟弟,只是连一面都没见过。
妈妈江婉晴刚出院,就决绝地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离开了家。
原因很简单——柠东川在她孕期出轨。
那时候柠茉还没住校,每天一放学就蹦蹦跳跳跑回家,满心期待家里新生命的到来。她攒了零花钱,给弟弟买了小拨浪鼓,粉色的,她觉得弟弟会喜欢粉色。
直到推开门,看见一片狼藉。
客厅像被洗劫过一样,茶几翻了,花瓶碎了,照片散落一地,玻璃碴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柠东川呆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年幼的她还天真地以为,爸爸是因为妈妈离开太过伤心,傻乎乎上前安慰。
后来才知道,他生气的根本不是妻离子散,而是江婉晴让他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
梁程不敢再说话,只安安静静不停给她夹菜。烤鳗鱼、甜虾、寿司卷,堆了满满一小碟。
“我吃饱了。”柠茉轻轻放下筷子。
“胃口这么小?”梁程看着她,“你这么瘦,不用减肥啊。”
“第一次吃,不太习惯。”柠茉淡淡解释。日料太精致,味道太淡,她吃不惯。
“那要不我们再去吃点别的?”梁程立刻提议,眼睛亮起来,“我知道附近有家烤肉不错,或者火锅?”
柠茉喝了口水,知道他是在拼命道歉讨好,轻轻摇了摇头:“我真的没事,都是我七八岁时候的事了,早就忘了。”
“我……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梁程愧疚得不行,挠了挠头,“以后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好。”柠茉轻轻点头。
吃完饭,梁程结账后,坚持要送她回家。
柠茉婉拒了,说自己认识路。梁程站在店门口,目送她走远,才转身离开。
今天考试,柠茉没带手机,一进家门就拿起开机。
屏幕刚亮,柠东川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你干什么了?英语成绩记零分。”
柠东川的声音压着滔天怒火,显然是抽空偷偷打的电话。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办公室走廊。
柠茉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所谓:“不知道。”
他最看重面子,如今刚升职就出这种丑闻,不暴跳如雷才怪。
“不知道?”柠东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会不知道?真是给我丢人!这所学校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你刚转来就给我搞这么一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辛辛苦苦把你弄到这所学校,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喊:“柠老师——”
应该是其他老师过来了。
柠东川没再多说,直接狠狠挂断了电话。
忙音冰冷刺耳,一声一声,像刀子。
柠茉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很久没动。
然后她默默走到窗边,拉上厚厚的窗帘,将整座城市的灯光隔绝在外。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她一言不发地躺回床上,闭上眼。
累。
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