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刚刚还是略有点燥热的空气,现在身体却渐渐感觉一丝凉意,眼前是熟悉的,久违但熟悉的场景,苍白的灯光打在浅色的蚊帐上,逼仄的空间,周遭起起伏伏的动静,无一不预示着,单夏,她好像……回到了高中?
冰冷的、带着铁锈气味的凉水泼在脸上,单夏猛地打了个寒噤,意识被这粗暴的刺激拽回躯壳。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水泥砌成的水池边缘,溅开细小的水花。
单夏抬起头,面前是一面布满水渍和斑驳痕迹的、模糊不清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年轻,朝气,眼下带着轻微的、与年龄不符的青黑,但是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湿漉漉的刘海紧贴着额头,水滴正顺着发梢往下淌。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玻璃和一层黏腻的水垢。
这不是她。不是那个在写字楼格子间里熬夜到凌晨、对着电脑屏幕揉捏酸胀眉心的单夏,这是十年前的,青春朝气,未来有着无限可能的单夏。
环顾四周,逼仄的空间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廉价肥皂和隔夜汗渍混合的复杂气息。灰扑扑的水泥地板,墙角挂着湿漉漉拖把的滴答声清晰可闻。两个简易的水龙头,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正挤在旁边,动作迅疾地刷牙、洗脸。她们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已经换好衣服,但都头发蓬乱,睡眼惺忪。
“单夏!你磨蹭什么呢!快点啊”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睡意未消的不耐烦。
单夏回过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正叉腰站在水池边。她睡衣的领口歪着,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洗面奶泡沫,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戳向单夏。“你昨天晚上到底玩到几点?怎么跟个生锈的僵尸一样!”
单夏努力辨认,这是……重锦?
“哈哈哈哈,生锈的僵尸。”旁边的女孩子们笑闹起来。
单夏一个激灵,残存的职场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应声。
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水珠,冰凉的手指碰到皮肤,激得她又是一个哆嗦。她踉跄着离开水池边,茫然四顾,她的洗漱用品在哪儿?
“你梦游呢单夏?你不会刚刚才睡结果马上起了吧!”走过来一个长着雀斑的姑娘,一把将旁边窗台上一只塑料杯塞进单夏手里,杯里插着一支牙刷和一管快瘪了的牙膏。
整个寝室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微型车间,充斥着塑料拖鞋拍打水泥地的噼啪声、脸盆铁架碰撞的哐当声、急促的刷牙漱口声、还有女生们压低嗓音互相催促的抱怨。
“快快快!第一节课是数学,你数学作业写了没?”
“我物理都还没抄完呢!”
“昨晚上宿管查寝吓死我了……”
这些声音嗡嗡地钻进单夏的耳朵,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遥远而失真。
她麻木地挤着牙膏,薄荷的辛辣气味冲进鼻腔,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牙刷在嘴里机械地来回,泡沫溢出嘴角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重生?高三?
“走了走了!阿姨要锁门了!”重锦一声吆喝,如同吹响了冲锋号。
单夏被裹挟在人流里,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推出了寝室门。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刷着绿漆的木门。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们汇成一股洪流,脚步匆忙地涌向楼梯口,鞋子拍打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鼓点,咚咚咚地敲在单夏混乱的神经上。
冷!深秋清晨的空气像浸了冰水,猛地灌进单薄睡衣的领口袖口,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身体因为寒冷和巨大的不真实感而微微发抖。
“冷吧?活该!”旁边一个圆脸女生瞥了她一眼,语气有点幸灾乐祸,“跟你说了早上会冷,你还非把外套放教室。”
单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昨晚干了什么,也不记得这个人是谁。她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抵挡的冷意。更让她心头发寒的是,看着周围这些年轻鲜活、充满朝气的面孔,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此地的、格格不入的异类。她们的烦恼是作业、是考试、是隔壁班帅气的男生。而她的灵魂深处,还残留着KPI、年终考核、房贷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加班夜。
巨大的割裂感让她头晕目眩。
不用说,找座位又是一番兵荒马乱。直到坐到教室里,昨晚的记忆才碎片般涌入脑海:无休止的加班,键盘敲击的麻木感,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最后是那铺天盖地的眩晕……然后,现在她坐在了这里,坐在这个弥漫着陈旧气味和青春期躁动的狭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