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梦，眼前依然是那片惨白刺眼的光，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干燥呛人的气味，还有少年人身上挥之不去的汗味和洗发水的混合气息。
“重生……”单夏心里默念，没想到重生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心脏猛地一抽，随即被一股滚烫的狂喜和野望淹没。那些深夜里刷过的重生网文、那些被现实磋磨到只能深埋心底的不甘，此刻像火山熔岩般喷涌而出！
她拥有未来十几年经济浪潮的脉络！那些在无数个加班深夜，同事闲聊时扼腕叹息错过的东西，金融危机后的遍地黄金！房价起飞前的最后窗口期！每一个念头闪过，都像在干涸的沙漠里注入一股甘泉，让她激动得指尖都在颤抖。
她不再是那个在格子间里小心翼翼看老板脸色、工资条上的数字永远跑不赢通胀的财务助理单夏了！她是带着“先知”利刃归来的猎手！
一个崭新、辉煌、彻底改写命运的人生蓝图在她眼前骤然展开，金光万丈，刺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单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已经嗅到了成功顶端那无比甘甜的空气。
未来，那会是她的未来。
视线扫过周围，一张张青涩又陌生的脸孔埋在书本后，嘴唇机械地开合，嗡嗡的背书声像无数只小虫钻进耳膜，搅得她脑仁突突地疼。
激动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单夏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身体却沉重得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加班过后本该休息，上课之前本该休息，这些“本该”积累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肢百骸的深处伸出来，死死地拖拽着她，要把她重新拖回那黑暗甜美的深渊。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两块铅，每一次试图睁开都伴随着剧烈的酸涩和刺痛。视野边缘的光线在不断地扭曲、变形、模糊。
她强撑着坐直身体，试图看清眼前的课本。泛黄的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还有用红蓝双色笔勾画的重点。
标题是《滕王阁序》，她认识这些字，每一个都认识。但组合成句子，那些骈四俪六、用典繁复的句子，却像一堵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墙，横亘在她眼前。
睡意如同浓稠的黑色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拉扯着她。她努力地想集中精神，想跟着前面那个梳着马尾辫、正大声朗读“潦水尽而寒潭清”的女生一起念，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眼前的文字开始跳舞、旋转、扭曲变形，最终糊成一片模糊的墨迹。眼皮一点一点合上，意识，再次无可挽回地滑向黑暗。
“……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 同桌刘明嘉清脆的朗读声突然降了一度，又若无其事地恢复。
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单夏所在的小小角落。
即使在睡眠之中，单夏混沌的意识也被这股冰冷的压力猛地激醒了一丝。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里，一双沾着些许粉笔灰的黑色旧皮鞋，正稳稳地、带着无声的威压，停在她的课桌旁边。顺着深蓝色的裤管向上，是灰色的夹克下摆，再往上……一张脸。
一张极其熟悉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脸。稀疏的头发，深刻的法令纹，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透过厚厚的、布满划痕的黑框眼镜片，冰冷锐利得像手术刀，此刻正牢牢地、毫无温度地钉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失望和审视。
是班主任，数学老师，被学生私下称为“阎王”的宋老师。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终于，宋老师微微动了动。他伸出手，没有碰单夏，而是用两根手指的指关节，在她摊开的语文课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单夏的心上。
“早读课，是用来睡觉的？”宋老师的声音不高，平平板板，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单夏的全身。
单夏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她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你完了”的无声宣判。前排一个男生甚至忍不住，极快地撇了一下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对不起老师，我昨天晚上没睡好，下次不会了。”单夏起身道歉，放在真正高三的时候，她可能只会老老实实听训。
如果说职场的三年让她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只要还有狡辩的空间，就可以三言两语带过去。
宋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这么简单就放过你了？”刘明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激动地说：“我还以为你最少都得去后面站着读。”
“不至于，我都道歉了。”单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
“道歉就可以了？”后桌的男生显得不可置信，“我上次也道歉了啊，他让我把磁感线那章课后题抄五遍！”
“得了吧，就你当时那态度，换我要让你抄十遍。”
又是一圈小范围的讨论，这个时候，路过的蚂蚁都会比书好看。
……
“好了都停一下，上课了。下面，我们回顾一下正弦函数图像的基本性质。周期、振幅、相位移动……” 宋老师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开始讲解。
周期？振幅？物理吗？她只记得项目周期、投资回报率。相位移动？她只懂资金流的时序变化。
曾经那些清晰明了的概念，此刻被硬生生套上了陌生的数学外衣，显得无比艰涩、遥不可及。
单夏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拼命地想在记忆的废墟里挖掘出一点点相关的碎片。
宋老师讲解着，目光如同探照灯，不时扫过全班，最后总会若有若无地在单夏僵硬的身影上停留片刻。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推导步骤都极其清晰，逻辑严密。然而，这些清晰严密的步骤，落在单夏的耳朵里，却变成了一串串毫无关联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音符。
“……所以，当相位角φ发生变化时，整个图像会沿着x轴平移……”
单夏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眼睁睁看着知识的浮板从眼前漂走，却连伸手去抓的力气都没有。黑板上那些线条和符号，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缠绕，变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当头罩下，将她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不久前的自信和掌控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她引以为傲的“成年人”经验，在这个残酷的、只认分数和排名的战场上，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宋老师突然停了下来。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开始大面积在班级里扫视：“我请一个同学上来。”
“单夏，”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来，在黑板上画出函数 y = 2sin(3x - π/2) 在一个周期内的图像，并标出它的振幅、周期和初相位。”
嗡——！
单夏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瞬间崩断了。
这跟她想象的重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