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宋老三在家吗？”屋外突然传来呼喊声。
宋玉猛然回神，端起木盆快步离开房间：“是谁？我爹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是我，小门村的王媒婆～你是宋玉吧？快开门让我进去，我今儿给你们父女俩说件大喜事！”王媒婆声音尖利，手上甩动的红帕子往门缝里飘。
“你先回去吧，等我爹回来，你再来。”宋玉看见了在门缝里飘动的红帕子，又是来说亲的，真有意思，都过了大半年，居然还有媒婆敢上门。
王媒婆按按头上的绢花，眼睛滴溜溜一转，又拉长嗓子喊：“宋玉！你王大娘我今天上门，是有户人家愿意做倒插门女婿，叫我上你家给牵牵线！你先让大娘进屋去细细说道，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大中午的，宋家住得再偏僻，王媒婆的大嗓门还是引来了几家看热闹的村民探出头张望。
“怎么回事啊？亲家母？”张老太放下在收拾的碗筷走出门，探头看见宋家那边有个红艳艳的人趴在门上。
“小门村媒婆，说是来给宋玉说亲的。”刘老太吐掉瓜子皮，坐在刘老四端来的方凳上舒舒服服看戏。
“小门村还有没成亲的？我以为宋玉就要做咱们村第一个老姑娘了呢！”刘老四眯眼一看，又把视线落到院门紧闭的周家：“周家没人在？”
“周家两老应该在地里忙活，他们得给周兰兰多攒些嫁妆，周柏这个死读书的肯定在屋里呆着。”刘老太拍拍手，不屑地撇撇嘴提高声音说：“人王媒婆说了！给宋玉介绍个愿意做倒插门的男人！”
“哟～那真是好事临门了。”过于热心肠的张老太一拍手，比自己家相儿媳妇的时候还激动：“宋家怎么还不开门让媒婆进去？趁着媒婆在，把亲事早点定了，免得总有人在院子里叽叽咕咕，就好像家里摆了个香馍馍，谁都想去啃一口。”
“宋三不在，宋玉一个未婚女儿家怎么能招待媒婆。”刘老太斜眼看张老太：“可别叫人看了笑话。”
“这有什么，那没爹没娘的不就靠自己找对象，村子里可没那么多讲究。 ”张老太扭头冲院子里喊：“老大媳妇，你出来，去宋家给宋玉帮帮忙。”
“娘，还是等宋叔回来吧。”大儿媳妇刘溪牵着刚吃完蛋羹的小儿子走出来：“喜儿，快和奶奶说，是不是要奶奶抱着睡？”
“奶奶，喜儿要睡觉觉～”小喜儿仰着肉乎乎的脸蛋，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张老太，一双小手拽住张老太的衣角不断摇来晃去。
“好好好，乖喜儿，奶奶带你去睡觉。”张老太扭头就忘了宋家的事情，牵着小喜儿回屋：“我的乖孙孙，蛋羹好不好吃啊？”
“好吃！喜儿最喜欢吃蛋羹～”
刘溪看着张老太和小喜儿回去后，扭头盯住还在宋家门口徘徊的王媒婆，小门村是周围村落里最穷的，村民还刁钻，就喜欢撒泼占便宜，尤其是这个王媒婆，听说小门村有几家想嫁女儿换彩礼的，都是通过她牵线说媒推进火坑里。
“你可别傻得去掺和啊！”刘老太冲刘溪招招手，让女儿到自己身边来：“你家婆母是个缺心眼，你可不要跟着变成缺心眼。那宋三不是吃素的。”
刘溪摇摇头，走到亲娘身边环住臂弯：“娘，我是担心宋玉妹妹，为了找夫婿心焦做错决定，小门村的人不好。”
“瞎操心，你有亲娘帮你谋划打算，宋玉也有她爹帮忙看着。”刘老太摸摸女儿的后脑勺：“宋家招女婿，不就是为了宋玉不被欺负，这孩子是个可怜人，要是没有脸上的疤，怕是十里八乡的媒婆都会上门说亲。”
“嘘！宋叔回来了。”刘溪立刻捂住刘老太的嘴，脸上挂笑地看向远处走来的宋三：“宋叔！您家来了个说亲的媒婆，您快回去看看吧！”
“哦，哦。”宋三魂不守舍地点点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往日回忆，根本不知道刘溪说了什么。
“这是去哪里溜魂了？”刘老太掰开女儿的手，走到路中间围着双眼无神木愣愣走路的宋三喊：“宋三！宋三！醒醒神！你家玉儿......”
“砰！”宋家门口，王媒婆说得口干舌燥，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真真是火上心头，抬脚使劲踹了一下木门：“宋玉！你可得想清楚了，好不容易有个不嫌弃你人高马大，脸上有疤，还愿意倒插门。你错过了可别后悔！连个五十两银子都出不起！还想找男人！我呸！”
“哗！”一盆脏水从突然打开的门里泼了王媒婆满身，宋玉丢开木盆，拿起扫帚就打：“闭上你的臭嘴，快滚！”
“玉儿！”宋老爹瞬间回神，一把推开刘老太，捡起刘家靠在院墙上的锄头就冲了过去：“敢欺负我女儿！找死！”
“娘！”刘溪快步上前扶住刘老太。
“哎呦！我家的锄头！”刘老太一拍大腿，拉起女儿就往家门口冲：“孩他爹！老四！快出来帮忙了！”
“怎么了？怎么了？”张老太甩开了膀子又跑出来看热闹。
周家紧闭的院门也从里打开了门栓，周柏手上拿着本书迈出了门。
“哎哟哟！杀人了！宋家父女欺负媒婆了！”王媒婆满身淌水的往后退躲避宋玉打来的扫帚头，又差点被宋老爹一锄头敲在脑壳上，整个人跟个背壳的乌龟四仰八叉摔在地上：“救命啊！救命啊！”
“爹！”宋玉丢下扫帚，跨步从王媒婆身上跳过去，一把拉住还想再来一锄头的宋老爹：“爹！赶她走就好了，别闹出人命。”
“玉儿，她都在家门口闹事，爹不能就这么算了！”宋老爹本就心烦恼火，这个王媒婆正好撞到火口。
只见宋老爹侧跨一步，推开宋玉，双臂肌肉膨胀隆起，手上的锄头在周身抡圆了一圈，从头顶向下狠狠砸去。
“啊！”王媒婆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爹！”宋玉立刻蹲地抓起扫帚，双手紧握上抬防御。
“小心啊！”看到这一幕的众人大惊！
“嘭！啪！”扫帚木柄被锄头方刃一下凿断，木片飞溅，这一下缓冲，锄头冲宋玉的脖子飞去。
“玉儿！”宋老爹惊恐得瞪大眼睛，全身青筋暴涨往回收力，想要收回锄头落下的速度，宋玉顺势抬起左前臂格挡：“嘭！”一声闷响，锄头方刃悬在了宋玉耳尖一指头的位置。
“宋玉！”周柏惊骇大喊，单手提起衣袍快步跑过去，手里的书卷用力砸向宋老爹：“住手！”
“宋玉！”
“宋玉！”
跑出来看热闹的张刘两家都跟着一窝蜂凑了过去，却又不敢靠近站在一步之外的位置张望。
“没事......”宋玉忍痛从牙缝里挤出安慰，右手拦住周柏想碰自己的手：“你别碰......”
“宋叔！”周柏眼眶通红含泪，站起身去抢锄头，宋老爹松开手，浑身虚脱地跪倒在地，双眸震颤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宋玉：“……玉儿……”
周柏狠狠掷开锄头，扭头又不解气地狠推一把宋老爹，却把自己反弹到地上摔个屁股蹲。
“哎哟～周家小子，你这当心点！”刘老四憋笑顶膝，抵住周柏后背。
“我这锄头惹着谁了？你砸它干什么？”刘老太蹲下把自己宝贝锄头提起来，仔细检查：“坏了，坏了，柄上都是裂纹，这刃也钝了！你们得赔啊！”
刘老头用胳膊肘捅捅自己老婆子，上前一步问不敢动弹的宋玉：“宋玉，你还能动吗？”
“......可能是骨头断了，没事，刘大爷，麻烦你帮我看看王媒婆，她晕过去了。”宋玉深吸一口气，咽下快要忍不住的痛嚎，不敢叫宋老爹听见：“爹，我没事，你看，我没事。”
“玉儿！”宋老爹双目含泪，颤抖着手把宋玉扶起来，想碰又不敢碰她抬着不动的左前臂：“啪！啪！”宋老爹反手狠狠甩自己两巴掌：“是爹的错！玉儿，都是爹的错！”
“爹！”宋玉单只右手迅速抓住宋老爹手臂，阻拦他继续伤害自己，眼含热泪，哭腔沙哑地质问：“你干什么啊？这是意外！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你别这样！”
“就是啊，宋三，你现在要紧的是带宋玉去看郎中，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张老太劝道：“曹六家的牛车还没回来，你快去找找别家的，借用一下。”
“对，对，玉儿，爹带你去看郎中。”宋老爹随手擦掉眼泪，扶住宋玉往家里走：“你快坐下，等爹去雇辆马车。”
“宋三，你看要不把王媒婆也带上，这躺在地上可不行啊。”刘老头蹲旁边确认过，王媒婆是真吓晕过去了，那裤腿边还有一滩尿，啧啧啧啧，真是丢大脸了！
“管她作甚！我家玉儿受的罪都是她搅和起来的头。”宋老爹大跨步进门，把孩子往堂屋送：“玉儿，慢点走，小心点。”
“爹，王媒婆毕竟吓晕在我们家门口。她一直躺着，刘大娘张大娘她们是不会散的。”宋玉想了想压低嗓音说：“爹，我想着把屋里的人一起带去看郎中，再这么烧下去，他熬不住的。”
宋老爹抬眼往自己房间的窗口看，本来紧闭的窗户掀开了一条缝：“你进爹房间了？爹不是和你说过，不用搭理这个人吗？”
“爹，带他一起去吧。”宋玉转移话题：“里正是不是已经给他写好入户书了？”
宋老爹抬手捂住衣襟，扭头看还在门口聚拢围观的邻里们：“这事晚点说，你坐着别动。爹去把人弄醒然后雇马车。”
弄醒的办法就是掐住人中狠狠一按，王媒婆一个激灵睁开眼，又看见宋老爹凶神恶煞的样子。她倒吸一口气又差点晕过去，人中一阵剧痛，根本晕不了：“大兄弟！大兄弟！我错了！我不是人，我贪财，那五十两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宋老爹皱眉，松手站起来：“以后别让我看到你，再让我遇见，有你好看！快走！”
“好好好！好好好！我走！我走！”王媒婆差点把脑袋点掉，一骨碌爬起来就跑。
“都散了吧，谢谢大家啊。刘婶，你家的锄头，我从镇上重新买一把给你吧。”宋老爹对双手捧着锄头不动的刘老太说。
“那行，记得买老何头家的啊，他家锄头做得好，耐用。”刘老太喜笑颜开，手里的破锄头也不要了，随手递给刘老头：“宋三，你家玉儿有什么不方便的，都可以来我家说一声啊，咱们邻里邻居就要相互关照的嘛。”
“我知道了，谢谢婶。”宋老爹点点头。
“还有我家，宋玉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家也能搭把手。”张老太也凑过来说。
“好，多谢两位婶。等玉儿身体好了，我摆个席面给大家道谢！”宋老爹抬手作揖。
“客气，客气。”张老太摆摆手也笑着回家。
宋老爹侧头看站在墙角的周柏：“你也回去吧。”
“叔！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宋玉的手那么严重，得给她找个好郎中，我可以托人问问。”周柏一手拿书一手揪住衣角，眼神胆怯地瞟向宋老爹一眼又一眼。
“不用了，咱们两家不都说清楚了吗？你回去好好读书，来年要是考中秀才，也能让你老子娘欢喜欢喜。”宋老爹转身把门关上，余光撇到周兰兰拐过墙角走近：“你快回去吧，要是被你老子娘知道，又要闹腾不休，我们家玉儿是个病人要好好休养，你们别来打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哥！你怎么出来了？呀！你这衣服怎么脏成这样？”
“没事。快回家吧。”
“什么没事啊？你都站在宋玉家门口了，宋大叔和你说什么了？你不说，我就告诉爹娘！”
“什么都没有！快进屋吧！”
宋老爹抛下身后周家兄妹的争执声，快步往曹子伯家跑去，整个三山村只有他家养着一匹马用来拉车，甩鞭快跑，他们能早点去壶关县找个好郎中。
马车跑上山路后，驾车的宋老爹才有心思和宋玉说一下关于躺在车上的男人何去何从。
“玉儿，要不要喝水？”
“不用了，爹。”宋玉斜靠在车壁，忍耐着颠簸带来的骨头剧痛，视线一会儿看看车外一会儿看看昏迷的男人，惨白着脸还要转移宋老爹的注意力：“这马跑起来挺快，应该能赶上进壶关县城门吧？”
“赶得上，我打听过了，关氏医馆的郎中看骨伤有名气，咱们就去他家。”宋老爹用力在半空打个响鞭，马车颠簸得更加剧烈：“玉儿，你坐稳，爹再让马跑快点，咱们早点去看郎中。”
“好......”宋玉差点栽倒，顺手抓住男人的胳膊，死死撑住身体平衡，这一下大动作又痛得她眼前发黑。
“玉儿，你进县城后就叫他木回表兄，他今年二十有二，癸巳年六月初十生人，过去家住在河北路保州泗郏县，和爹是隔了几房的亲戚，如今家里遭灾来投奔咱们，身上的重伤都是被野兽伤到的。”宋老爹话锋一转又说：“等去了县里，让郎中看看，他什么时候醒，到时候，爹带他离开一趟。”
“爹？你们要去哪？”宋玉脑子晕乎乎，双眼发虚，不知道是不是接触到木回的皮肤，她的身体越来越烫，好像泡进了滚烫的洗澡水。
“去他住的地方看看。可能要好久才能回来，爹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宋老爹低沉了嗓音：“玉儿，你要是找到如意郎君，爹也能安心点，你一个人住在村里，让爹怎么安心......”
“爹......我也去......”宋玉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黑暗慢慢吞噬她的视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