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雨是噼里啪啦打砸在马车棚顶上的巨浪,冷白的电光一道接一道的照亮山林,布帘被大风袭卷着不断抽打在脸上,雨珠顺着风力泼洒进车厢,带走最后一丝温度,很冰,很冷。
透过布帘往外看,一盏泛黄的风灯在车檐下无力摇摆,微弱的光照出了驾车人的后背,浓稠的血液被雨水冲刷,顺着盔甲蜿蜒流动,高高扬起的马鞭发出吓人的啪啪响,有一道声音在车厢深处响起:“别让他们追上来!”
“不能再快了!山路泥泞,恐会翻车!”驾车人大吼。
“那就跳车!护不住殿下,你我愧对先帝,当就地自刎!”顺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回头看,昏暗的车厢深处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大概就是他口中的殿下,那我又是谁呢?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前面!快追!”一声尖锐呼啸,车板上发出箭头撞击的闷响,紧接着后方马蹄声似惊雷滚滚由远及近,逃不掉了?要死了吗?恐惧的念头在黑暗里滋生,谁来救救我?
“清儿!快跑!不准停下!快跑!”小小的身体被猛然推出矮树丛,一步一摔地往前挣扎逃命,马蹄声在她的脑后疯狂撞击土地,谁在追我?为什么追我?我爹呢?爹!爹!
“爹!!”宋玉猛然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地挺身坐起,左臂被束缚的感觉令她下意识挣扎。
“爹在,玉儿,爹在!”宋老爹立刻从旁边的床铺转身扑到宋玉身边护住,粗糙的大手拂去她额头滑落的汗水,一边托住包扎的左臂仔细检查护板有没有移位,一边嘴上柔声安慰:“乖儿,可是魇着了?别怕,爹爹在这陪你。”
“爹?”宋玉恍惚地盯着宋老爹,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乌青的眼袋,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爹......”泪水滚落脸颊,宋玉泣不成声地埋进宋老爹怀里:“有人追着杀我!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应声!爹?你怎么不在我身边啊?”
“胡说,你这个傻孩子,爹一直都在陪着你,这里是医馆,哪来的人追杀你?你是太疲乏梦魇了。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前天下午,人熬到发高烧晕过去都不吭一声,你知道爹架着马车到县城门口,才发现你晕倒的时候有多揪心。”宋老爹布满硬茧的厚实大手,一下一下轻拍宋玉后背:“幸好,骨头没有戳出来,还能接回去。关老郎中叮嘱过了,你的手一定要好好养上一年,才能彻底愈合。不养好的话,会落下病根,以后阴天下雨会又痒又痛,甚至连握刀拉弓都做不了。”
“嗯,我知道了。”宋玉闭上眼睛点点头,脑子里糊里糊涂的听老爹絮叨,退烧后的身体绵软无力直往下滑,宋老爹赶紧扶她躺好,仔细掖紧被角。
“再睡会儿吧,等天亮了,爹去给你买朝食,想吃什么?”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更夫的梆子才只敲了两声。
宋玉摇摇头,嘴巴寡淡无味,她什么都不想吃:“爹,我做了个梦。”回想梦里的场景,宋玉还是心有余悸。
“梦都是假的,你这次受了大罪,神魂不稳才会做噩梦,一会儿让关老郎中给你开个安神汤。”宋老爹坐在凳子上,低头点数钱袋里的银钱,一颗五两重的银角,一串700文铜板,从雇马车到进城门住医馆,他们已经花了1150文,这钱在壶关县还真是不够花啊!
“爹,我好像梦见了小时候。”宋玉垂眸看向,猛然抬头僵住脊背的宋老爹:“一辆在雨夜逃亡的马车,还有追杀的人,我拼命跑拼命跑,可能就是这样掉下山崖的。”
“那你看清是谁要杀你吗?”宋老爹合拢手,把钱放回袋子,一脸严肃地问,要是有这人的画像,他宋三上天入地都要把人找到!
“看不清,爹,我不想记起来。”宋玉摇摇头,回想这个梦她就浑身发冷:“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开心,不想要噩梦。”
“对,不要噩梦!玉儿,你能想开真是太好了!”宋老爹咧嘴笑,惶惶不安的情绪一扫而空:“等再过两天,木回醒了,咱们就回家去。”
“木回?”宋玉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想起老爹说过给捡来的这个男人取名木回:“他快好了吗?”那么重的伤,难道来了医馆马上就能恢复?那关老郎中可就是神医了。
“他的伤要养个半年,哪会这么快好。郎中说他的脑袋磕到石头,里面有血淤,又高热两天两夜,可能会失忆变成傻子。到底捡回了家,入户书都已经帮他办好,也不能这么随便丢下。”宋老爹指指旁边的床铺,木回闭眼躺在上面,头部扎了几十根银针,上半身整齐包裹着白布,一条薄被盖住下身。宋老爹拿起摆在方凳上手腕粗的艾灸柱,走到木回头顶百会穴的位置,继续悬空点灸:“关郎中说这样可以醒神开窍,让他早点苏醒。”
“失忆,变傻,那他以后怎么办?”宋玉皱眉,视线落在木回的侧脸:“一个傻子可怎么活?”
宋老爹撇撇嘴:“活不久,他身中剧毒,没有解药,几个月就可以送他归西了。”
“那怎么办?”宋玉没想到此刻躺在身边的大活人,几个月后真会死,这不就是她下山时候想的念头真真准确发生了:“爹,要不我们再找其他郎中看看,去隆德府或者河东路之外的州城。”
“玉儿,这毒普通郎中可解不开,甚至他们连诊脉都诊不出。”宋老爹压低眉头,嘴角下弯,两颊腮肉耷拉下来,好似有无尽难言挂住了脸,说话的声音轻飘飘浮在空气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种毒取名碧落香,中此毒者脉象平稳有力,女子青春永驻皮肉不腐,男子精血旺盛体魄健壮,可要是不服解药,女子会血崩而死,男子会爆体而亡。”
“碧落香?”宋玉同情地看向昏迷不醒的木回,那还不如就这样无知无觉的死去,总好过醒来后傻乎乎受欺负再死,就说你是个可怜人吧,这下连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问爹是怎么知道这种毒的?”宋老爹抬眼看准备合眼休息的女儿,怎么反应这么平静,连句多余的话都不问。
“问了你也不肯说,我才不要浪费口舌。”宋玉闭上眼睛护住左臂,慢慢挪动身体右侧翻休息。
“等等,你先别睡。”宋老爹赶紧从衣襟掏出曹里正写的婚书,放到宋玉眼前:“这是曹里正写的,你愿意吗?爹觉得可以试试。”
“什么?”宋玉睁开一只眼,右手接过压扁的纸卷,拎着边缘抖落,起首的婚书大字映入眼中,宋玉不可置信地睁开双眼,再往下看:“夫木回,年二十有二,癸巳年六月初十生人,籍贯河北路保州泗郏县,妻宋玉,年二十整,乙未年七月十五生人,籍贯河东路隆德府壶关县关山镇三山村,于甲寅年二月廿六夫木回入赘宋家,与妻宋玉喜结连理,自此白首不离,良缘永缔,同心同德,夫妻偕老,载明鸳谱,天地为证,父宋三,主婚人曹保平,媒人曹红梅,甲寅年二月廿六,壶关县关山镇三山村里正曹平实书。”
“爹!这是!这是婚书?”宋玉揉揉眼再拿起来逐字逐句看,怎么都不敢相信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和躺在旁边的男人成了夫妻!
“玉儿,爹原本担心他醒后会报复我们父女,才想着混张入户书,再找机会把人带走问些事。”宋老爹收起艾柱,拿回婚书:“可要是他醒来,成了失忆的短命傻子,你说这不就正好是咱们要找的人选吗?”
“可是,他都快死了,我们还要这样利用他吗?”宋玉扭头看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的木回:“这么做太缺德了。”
“你子伯叔白日来收马车的时候与我说,村子里去了一群穿官服的陌生官差在搜查贼人。”宋老爹收起婚书坐下:“距离山谷大火才过去了一夜,他们就这么快上门,定是大人物出事。我们这次避开了村子里的官差,保不齐在县城又会撞上,木回是村子里的生脸,周围的邻里都不认识,仅凭我一张嘴说,府衙可不会相信。”
“若是对外说木回是我的夫......夫婿,大伯大娘叔婶们,就会承认木回是三山村的人,或许就能避开官差的怀疑。”宋玉磕绊地差点咬着舌头。
“嗯。”宋老爹陷入沉思,也许三山村不应该回去,他们三个人不管哪一个的秘密被揭开,都可能连累到三山村的村民:“三山村不能久留,咱们得尽快离开。”
“去哪里?”宋玉不明白,她从小在三山村生活,对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环绕大山的村子:“到外面,花钱的地方太多了,爹,我和木回都要吃药,一个断骨一个痴傻怎么干活挣钱,家里的银子肯定会花光的。”
“钱的事,爹再想想办法。要走也不是一下就能走掉的,不能引人注意。”突然离开,肯定会让人生疑。
这事确实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商量好的,宋玉觉得事情可以一件一件办,就对宋老爹说:“爹,那回村就办个酒席,请大家来吃喜酒,都和木回认认脸。官差什么时候来,咱们算不到,还不如随机应变,早作准备。”
“有理,既然玉儿你同意,那爹明天就开始准备,就算是假的,也不能委屈了我儿。”
“都听爹的,我要睡了。”宋玉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宋老爹没看出孩子的心事,以为孩子真要睡了,就默默回到对面的椅子上坐着。
等后半夜,守夜的学徒替木回拔了银针,宋老爹就把屋子里的烛火熄灭,在两张床之间打个地铺沉沉睡去。
宋玉却怎么都睡不着,许是白日昏睡太久,身体疲惫,脑子却异常亢奋,控制不住的思绪胡乱交错,一会儿是木回含住她的手指,一会儿是她喂水把木回呛醒,最终的画面定格在她小时候看刘溪拜堂时,和周兰兰一起幻想的属于自己的婚礼。满堂红布,彩球高悬,喜字贴窗,花烛垂泪,共饮合卺酒,夫妻结同心。这是她曾经期盼的未来,可她也知道,脸上的疤痕,纳赘婿的要求,大概一辈子也找不到牵红绳的人。
“咚!咚咚!”一慢两快的梆子声,医馆临街的窗户外又传来更夫的声音:“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宋玉侧头看,黑暗里木回的身影模模糊糊,只听见他的呼吸深长,像是春天里的微风,慢慢悠悠地载着花瓣飘落耳边。
如果你醒来之后痴傻失忆,那我就好心多照顾你几分,你帮我解决罚金,我帮你立碑烧香,可能这就是天意让你来做一回善人,免得杀人太多要下地府不能转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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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