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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三山村的里正叫曹平实,快到花甲之年,早年考了个童生,学文识字能和官家打交道,县衙就选了他来做里正,负责周围几个小村落的赋役征发,农桑生产,户籍管理,调解邻里纠纷,是村子里最有威望的老人。

他的房屋建在村子中心,门前种了一株石榴树,宽敞的院子用青砖垒了半人高,宋老爹绕着院墙走,一眼就看见了曹平实躺在院里的葫芦藤架子下面睡觉:“曹里正!”

“哎呦,谁啊?”曹平实吓一跳,蒲扇搭头眯眼看,就见宋老爹黑皮浓须,跟个黑熊成精似的,穿身褐色粗布衣裳站在院墙前咧嘴笑:“曹里正,我宋三,找您办个入户。”

“入户?”曹平实慢悠悠起身:“你家宋玉找到对象了?婚配不用入户。”

“不是,是我有个远房亲戚家里遭灾,跑来投奔我。我想着咱们三山村好啊,有山有水有粮,就想让他以后都留在村子里。”宋老爹走进院子,主动虚托着曹平实胳膊,一起往堂屋走:“找您写上入户书,我明日再跟着曹六家的牛车去县里上户书造册。”

“你早年不是说家人都死光了吗?怎么突然冒出个亲戚?”

“我家确实没人了,我这个远亲和我家隔了好几房,当年战乱走散找不到,我以为是都死光了。没想到,还留下了一个独苗苗,如今总要重新续上情分。”

“他既然投奔你,那一路走来肯定是过了好些州县关卡,怎么还需要入户书?”楚国在十多年前出了新规矩,出入城门,买卖东西,就医出诊都要检查身份关牒,一旦查出人与文牒不符,就可以报给官府获得赏金。

“嗨,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他实在运气不好,路上被人抢了包裹,什么都没留下,就靠着一口气翻山跋涉走到这里,病得都不成人样了。”宋三用袖口擦擦眼角,长叹口气:“要不是这般缘由,我也不会来麻烦您老。”办身份文牒实在麻烦,要里正亲自写了入户书,再和入户人,户主三位一同去县衙办理户籍添人,然后才能造册文牒。

“倒是可怜,那他是哪里人士啊?这病什么时候能好?这段时间我要开始忙春种,可不能离开村子。”曹平实拄着拐慢悠悠坐到四方桌边的长凳上:“红梅啊!帮我拿一下纸笔!”

灶台间听到动静的曹里正老妻曹红梅,擦擦手走出来:“宋玉他爹来了。是不是宋玉找到夫婿了?快坐下,快坐下。”

“没,上门女婿哪是那么好找的。”宋老爹嘿嘿笑着从腰间拿出钱袋子,把穿好100个铜板的钱串子拿出来放到曹里正面前:“今天就是想麻烦里正写个入户书,您听我口述着来写,我明日好去县里请个郎中来诊脉,但愿他早点好起来。”

“哎哟哟!你这是做什么,不就写个入户书嘛,我这就把纸笔拿来。”曹红梅笑吟吟的袖子一抬拂过桌面,钱串子就没了踪影。

曹平实半耷着眼皮,敲敲拐杖起身:“既然病重,那就慢慢修养,我这个做里正的,总要亲自去看过才能放心,入户书上的貌阅事关重大,不可马虎。”

“哎!哎!哪能让里正您亲自去,等他病好些了,我带他过来给您见见,现在去不是过了病气嘛!”宋老爹大手一把按住曹里正,拖着屁股底下的凳子凑近,手头灵活运作,五十文铜板直接掉进了曹里正衣襟里:“当年要不是里正您大发善心,哪来我们父女俩如今这好日子。我这个可怜的远亲现在高烧不退,求您再发发慈悲,让他有个活头。”

“可怜见的,要不是有我家老头子,你们宋家还真是活不了。”曹红梅拿着纸笔从里间走出来:“一个两个都是可怜人。”

“是啊,是啊。”宋老爹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向曹里正:“这次也麻烦里正了。”

曹平实没搭话,手上慢条斯理地接过纸笔,往砚台里倒点清水,墨条一圈一圈研磨,充满精光的眼睛对视宋老爹:“一晃十四年,宋玉小丫头都在发愁婚配的事了。我还记得当年你抱着她从山里回来,哭得不成人样。有了这个丫头之后,你才终于振作学会养娃顾家,只可惜你自此不愿娶妻,倒让我忧心当初是不是应该把孩子交给善济堂抚养。”

“当年我孤身一人,一心求死,是里正您收留我住在三山村,后来,我捡到玉儿,也是里正您做主让我收养了她作女儿。大恩大德,宋三感激不尽!”宋老爹直接离凳跪地磕头。

曹红梅惊跳起来想拉都拉不住:“这是做什么?一张入户书,怎么还跪地磕头?老头子,你摆什么官架子!宋三这些年没少给咱们家补贴野味,都是一个村的,提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宋三,起来吧。叫人看见,还以为我在难为你。我只问你,昨夜西山那头火光冲天,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曹平实拿起毛笔,笔尖在墨汁里点沾,拨来弄去却不移到纸上来。

“不瞒里正,昨晚上我也看见了,我和玉儿就在西山,可山里黑灯瞎火,只能看到山后面的天被烧得火红,可我哪敢再翻两座山去看啊!我当时就想带着玉儿下山回家。就怕这山火蔓延过来,跑都来不及。”宋老爹坐回凳上,一脸严肃地冲好奇附耳过来的曹红梅说:“您是不知道,那飞禽走兽全都往西山这里逃命,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树上蹿的,热闹的不得了,连个下脚地方都没有,我们爷俩被困着回不来。幸好后半夜下了场大雨,我们才能一大早就往山下赶。结果一下山就遇到了我那远亲,您说巧不巧,差一点就错过了!”

“哎呦!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真是老天保佑啊!”曹红梅感叹道:“老头子,你快给人写上吧。哎!你那远亲叫什么?是男是女?可有婚配?”

“叫木回,树木的木,回家的回,还没有婚配,家里穷苦,没有姑娘愿意嫁。”宋老爹赶紧说,视线对上还在犹豫的曹平实:“里正,您放心,那孩子是个命苦的老实人,我要这入户书也是为了能请来郎中,等他病好了,我再带他来给您瞧瞧。”

“没有婚配,又是男子,那你就直接把木回和宋玉配一对,既解决了入户又解决了婚配,还不用麻烦去县衙一趟。”曹红梅在旁边坐着又忍不住插上一句嘴:“现在周围的村子没有一个适龄单身的汉子,你家宋玉那条件......”

宋老爹一听到要说宋玉,眼睛立刻瞪大了看曹红梅。吓得曹红梅赶紧夸赞:“挺好的!人能干又孝顺,想着给老宋家留香火,要找倒插门夫婿,你这些年没有白养活。”

“那是!我家玉儿多好的孩子,人长的水灵,个子也高,身板结实,还会养家。”宋老爹咂咂嘴,自吹自擂起来:“你就说山里的狼,有几个人能打到!我家玉儿不仅打了,还剥皮给我做了件夹衣!”

“那不正好,这么好的孩子,不能便宜了别家人。你回去问问宋玉,要是愿意,我老婆子可以做媒人,婚书一写,哪还需要再去县衙登记造册。”曹红梅很是欢喜的盘算,办婚书是200文,媒金是600文,又能进项一贯钱。

“红梅,你去烧壶金银花茶,我和宋三再说几句。”曹平实出言支开老妻。

“行,我去,宋三你考虑一下。”曹红梅还回头叮嘱一句:“三山村里,我帮忙牵线的都是恩爱夫妻。”

宋三扯扯嘴角,婚书的事情,他也考虑过。楚国男女写下婚书后,就算是一户,只需要里正把户籍登到县衙就行。不用单人入户那么琐碎,可他宁愿要入户书,也是想着万一出事可以把宋玉摘出去,她和宋家没有血缘,不会被牵连。

曹平实耷拉着眼皮静静地看向宋老爹:“你来三山村的前一年,隆德府有一户在京做官的人家被牵连诛九族,只要有血脉相连,哪怕是出嫁的姑姐都被砍了头,行刑那日,所有官员到场,我这个小小的里正也必须去。因为先帝要震慑那些胆大妄为欺上瞒下的佞臣。”

宋老爹垂下眼没说话,浑身的血液都散发着刺骨寒意,放在桌下的拳头捏到咯咯作响。

“那一日,刑场上哭声震天,一排排的犯人被瞬间砍下头颅,血流成河,最可怕的是有尚在襁褓的婴儿也被抱上刑台。我回来后高烧三天,看不得红色,见不得肉食,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喊冤叫屈的人影。直到你来了三山村,宋三,你的眼睛里充满了冤充满了恨,你就像是那些人附身回来的鬼,你把自己困死在复仇的火海里。我那时候就想,我救你,是不是就能够救自己,我太想解开噩梦。”

宋老爹震惊抬头,这就是曹里正为他担保,避开搜查的原因?那么宋玉呢?

曹平实笔尖落下,在一张纸上写入户书,在另一张纸上写婚书:“等你为了宋玉来求我,我想你终于放下了仇恨,平平稳稳十四年。却在今日你的身上再次燃烧起了那团火。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只要你别连累三山村的村民。”

“曹里正,您大概是看错了。我宋三只是个战乱中死里逃生的流民,哪来的仇恨,又能去哪里报仇。”宋老爹猛然泄劲,脸上重新露出憨笑:“我的家人都已经死绝了,只有玉儿是我唯一的家人。”

“好,婚书和入户书我先给你都写上,你回去和宋玉商量一下,别自己瞎做决定。你那个远亲也要小心点,照前两次的情况看,大概很快就会有官差来搜查了。”曹平实点点头,手下落笔游走。

“婚书,我还是不要吧,这钱......”宋老爹只当没听见后面的话,犹犹豫豫摸着钱袋不想掏,这两张都拿,岂不是又搭钱进去。

“钱,我今天先不收,你要是选婚书就记得找我家老婆子做媒人,到时候一起收,你要是选入户书,就等春种后找我去县里办。记住,这次是最后一次。”曹里正再次提醒:“不要连累大家!”

“好嘞!您听我说,他姓木,名回,年二十二,癸巳年六月初十生人,原住河北路保州泗郏县......”宋老爹爽快点头,开始胡编乱造内容。

却说宋老爹这边与曹里正多磨口舌,另一边,宋玉坐在灶间烧火做饭,心不在焉,她已经不是老爹几句话就可以糊弄的垂髫儿。往日没有去那处山谷,她也不会多想,可今天家里多了一个和她一样掉入水潭的男人。

她的思绪就像缠上死结的绣线,乱糟糟的生出几分无名火,又沉甸甸地压着千斤石。

“啪嗒!”宋玉恶狠狠掰断手里的木柴,一股脑塞进火里:“不行!这么憋着,我会炸的!必须问明白,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宋玉站起身,往锅里多添了几瓢水免得烧干,再端着木盆往里倒上冷水,大步朝宋老爹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暖风冲了宋玉一脸,宋老爹会治伤,宋玉是知道的。可这个气味却让宋玉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幼年,那时候,她的身上很长一段时间也是这股气味,是与平日治跌打损伤的白药完全不同的药材气味。

宋玉站在门口踌躇,她不敢进去了。爹不想她知道,一定是为了她好。人活在世,难得糊涂,都已经忘记的过去,何必去寻找揭开呢?万一是她无法承受的痛苦,干嘛要自找苦吃?

爹说过,拉出去的屎,没有吃回去的道理。宋玉!走吧!回去好好吃饭!不能吃屎!

“对!我是宋玉,是爹唯一的女儿!”宋玉端着木盆,深吸口气,自言自语地鼓劲:“走!回去吃饭!吃肉!”

“咳!咳!咳!”宋老爹房间里挡着竹编屏风的后面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宋玉立刻把门关上,她差点忘了,这个药用上不能见风,不然就会着了风寒。

也不对!我怎么走进来了?还关上了门?

咳嗽声停了,宋玉端着木盆不知所措,她真是昏了头,在外面关门不就好了,人进来干什么?

“水……水……”几不可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又要水?”宋玉低头看手里装了半盆的水,总不能泼他身上吧?

“咳咳咳!咳咳咳!”一连串猛烈爆发的咳嗽声,听得宋玉满心内疚,这人越来越惨好像都和自己有关啊。

宋老爹的房间布局简单,除了遮挡的屏风,就几个装衣被的大木箱子,走几步,转过竹编屏风,透光的窗边是个小桌子,上面放了茶壶,药箱,还开着盖子的箱内有一个大陶瓷药瓶和白布剪刀,应该是来不及收拾。

靠墙的矮柜子,柜门也还开着,想是拿上钱就急匆匆出门了,没来得及关。

宋玉走近床榻看,男人呼吸浅快,嘴唇干裂渗血,从脖颈到面部的皮肤因为高烧不退,已经变成了偏黑的深红色。随意剪碎的里衣布条散落在身边,上面凝固了红色血液,淡黄发亮的脓水,上药后胡乱交错盖满白布的上身,看不到一丝皮肉。

怎么会有人受这么重的伤还敢拼死搏斗?宋玉想不明白,是怎样的经历让他一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肯定也是个可怜人。”宋玉转身到了杯水,坐到床边:“愿你大难不死,醒来重新做人,最好是和我一样失忆了,忘记一切不开心。”

宋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沾水涂抹在男人嘴唇上,她是不敢直接喂水了,就学着以前宋老爹照顾自己的动作,不断把水涂在干裂的嘴唇上,积蓄的水珠,会慢慢流入感受到湿润张开的口内。

陷入昏睡的男人,只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途中,遭遇水源缺少,他心里期望天空能下场雨,可惜昏昏沉沉走了一路,都没有遇到救命水。他闭上眼睛栽倒在地,默默等待死亡,这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入火热的口内,男人本能地伸出舌头接水,接二连三的水珠伴随不知名的细长形状落在他的舌头上,更多的水流淌入嘴里,疯狂吞咽滚动的喉结,终于,终于又死里逃生了。得到水源的男人,满足的陷入黑暗。

指尖被湿热舌面舔动包裹的酥麻感,从宋玉的脊背一路直窜到头顶,伴着柔软挤压的力道像是要钻进她的耳朵她的心口,抵达她的灵魂深处。等到男人停下动作,宋玉立刻满脸通红地收回沾满水渍的食指,她只是帮忙喂水,不是想占便宜的,刚才只是意外,意外......

“咳咳。”宋玉清清嗓子,盈满水汽的眸光好似不停歇的蝴蝶,落在纱帐上,落在挂弓的墙上,落在矮柜门上,落在脚趾挤动的布鞋上,就是不敢落在男人的脸上,大拇指死死磨蹭着好似失去知觉发胀的食指,心跳声轰隆隆的快要从嗓子眼唱出来。

“我......我整理一下就回厨房。”也不知道这话是在说给谁听,盖上药箱,关上矮柜门,宋玉原地转了几圈找不着活,又拿起了挂在架子上的干帕子,打湿后坐回床边,湿帕子落在男人脸上,从额头到鼻梁,滑过脸颊停在嘴唇,沾满灰尘泥点和血迹的龟裂假面下,慢慢显露出原本的肤色纹理。

“长得还挺好看。”宋玉搓洗了帕子,站在床边仔细看男人的模样,肤如红霞美玉,剑眉入鬓,鼻梁秀挺,面庞骨骼似刀刻斧凿,英气逼人,配上他长手长脚的大体格,就像宋老爹在她小时候讲得手拿红缨枪,□□黑骏马,奔驰沙场杀敌无数的大将军。

那是宋玉来到宋家的第三年,宋老爹开始教她学武强身健体,天没亮就得起来扎马步,手里拿个木棍一板一眼地学招式,刚开始,宋玉坚持不住,总是耍赖大哭,宋老爹就会奖励她一段关于大将军守卫边疆的小故事。

一位伟大的将军,守卫边疆,为百姓家国而战,可最后却死在君主的刀下。宋玉不喜欢这样的结局,总要老爹换一个大将军纵马高歌和将士们杀牛宰羊大吃大喝过好日子的结尾。可宋老爹总会摇头拒绝:“功高震主,生不由己,将军的死应该留给后人记住,不能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