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早晨，是在第一声鸟鸣响起时开启，悦耳的啾啾声引来整座大山的回应，此起彼伏的鸟叫汇成了声波攻击，宋玉迷迷糊糊地捂住耳朵，翻身想要继续睡。
宋老爹掀开沸腾的腊肉粥，大手扇动袅袅升腾的白烟往宋玉的方向飘，浓郁的咸香气味霸道地钻进宋玉鼻腔，使劲吸气，肚子立刻咕咕咕叫嚣着吃饭。
“爹，好香啊！”宋玉爬起来，拍拍沾了露水的兽皮铺盖，卷起来用绳子捆紧，走出昨晚遮雨搭的树棚，余光瞟到不远处躺在老爹被褥上的黑衣男人：“他还活着吗？”
“没那么容易死，就是伤口化脓在发烧。”宋老爹盛了一碗满是腊肉的米粥，递给宋玉：“别理他，你好好吃饭，爹去把陷阱收了，咱们今天就下山。”
“啊？这就要回去了？”宋玉接过碗，看宋老爹起身背上筐往山谷外走，扭头看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和不远处泡潭子里的尸体们，忍不住打一个寒颤：“爹！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别怕，白天鬼不敢出来，那人已经捆住手脚，你先把朝食吃完，爹很快回来。”宋老爹想了想还是把腰后的砍刀抛过去：“拿着刀，这个人要是敢动就劈了他！”
“哦。”宋玉放下碗，起身拿刀，眼巴巴目送宋老爹离开。
爹，好像还是不开心，那么大黑眼圈，昨晚肯定一夜没睡。会是什么烦心事呢？难道这个坏人伤害过老爹？
“水……水……”男人微微张开焦裂的嘴唇，本能地寻求帮助。
“怎么突然说话？醒了？”宋玉一步一顿，小心走过去观察。
男人的手脚被拉到背后绑成一张弯弓，胸前的衣裳刮成了一缕缕布条，随风飘动。他露出来的皮肤都烧成了猪肝色，隐隐看着有点泛黑。
“喂！你是不是要喝水？”男人又没了动静，宋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来水囊蹲到男人身边：“我告诉你，水给你喝，你坚持活一下，我一定要问清楚你和老爹之间有什么过节！”
高烧昏迷的男人可没办法回答，要水喝已经是他最后的求生**。
看水囊凑到嘴边，男人都没有反应，宋玉把囊底托高，一大股清水汹涌而出，浇灌在男人口鼻里：“咳！咳咳！”
“对不起！”宋玉吓一跳，立刻放下水囊，双手快速擦拭男人的脸，又帮忙拍背。
男人被呛得气管痉挛，反射性咳嗽又牵扯着伤口剧痛，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恍惚看到有个人影在晃动：“你……”话没说出来，男人头一歪，砸回地上。
“要死了！要死了！”宋玉慌了手脚，用力拽住麻绳，双脚蹬地，把男人拉起来，再抱住他的头颅，单手连环拍打男人后背：“喂！醒醒！你快咳出来！水呛肺里你会死的！喂！”
男人浑身瘫软似烂泥，往地下滑溜。宋玉眼泪都被吓出来了，死死托住他的脖子，用肩膀抵住他的后背，手臂勾住麻绳，把人往坟包上拉：“撑住了！我来救你！”
几步路，宋玉拉动的分外艰难，男人一双大长腿弯着好比犁地的耙子，把能拨动的鹅卵石都压在身下增加阻力，身体扭曲的搬运动作在力的对抗下，差点把宋玉压扑在地上。
长这么大一个干什么！宋玉双膝跪地痛得要死，干脆回身放下男人，开始解麻绳结：“我现在是为了救你，才解开绳子的，你要是敢恩将仇报，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男人无法回应，绳子解开，弯勾的手脚立刻像劈裂的竹条往四周散开。
宋玉深吸一口气，双脚岔开下蹲扎稳马步，一只手穿入男人胸前的衣襟内，手指从破洞里钻出来，手腕旋转绞紧布料，另一只手从腰带处穿过同样用手腕绞紧：“喝！”
宋玉双眼圆睁，后牙咬紧，双臂用力把男人提离地面，下盘稳固，双脚一步一步走到坟包前：“得罪了！”
男人被丢在湿漉漉的坟包上，宋玉帮他调整位置，上腹部怼住坟头压紧，双手在男人后背用力往前往下拍压：“你忍忍，这样把水挤出来就没事了。”
宋玉按几下又绕前面去，把男人嘴巴掰开，手指往里戳舌根：“快吐啊！”
“呕！”这么弄就是个死人都能气活了！男人又一次被折腾醒，胸腔不断被压迫的疼痛，和咽喉里的刺痛，促使他又再次咳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宋玉僵立在男人身边，看地上血迹斑斑，又看头手腿都垂下不动，再次失去知觉的人，大脑一片空白，泪珠滚落满腮：“爹！爹！！爹！！！我杀人了！！！！”
“嘎！嘎！嘎！嘎！”被声音惊吓到的乌鸦扑腾着从水潭飞往天上。
宋老爹捡起陷阱里的长尾山鸡，抬头看天，乌鸦飞起的方向好像是山谷，担心女儿安危，他立刻拔腿往回跑。
他的速度很快，或者说放在一个猎户身上是不对劲的快，交错复杂的山路障碍物，逃不过他的眼力，每一脚踏出的位置都能顺利避开下一棵拦路的树干，他自己开辟了一条捷径小路能够缩短和山谷的距离，快速回到宋玉身边。
“玉儿！”宋老爹穿过榕树树根，就看自家闺女站在坟包边哭，他赶紧走过去，先看女儿有没有受伤：“怎么了？是不是他伤到你了？”
“爹，我把他压死了！你看！你看这血！我杀人了！”宋玉看到宋老爹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手舞足蹈解释自己是怎么做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宋老爹赶紧把孩子拉到一边，让她坐下：“没事，爹说过了他没那么容易死，你别怕，爹去看看。”
宋玉不愿再坐着等老爹处理，双手狠狠擦去眼泪：“我不怕！有爹在，我才不怕！”
“傻孩子，那你把地上的褥子拿来，咱们给他裹起来，好背下山。”宋老爹走过去，把男人的手腕拽起来搭脉，行！还活着！
“玉儿，要是有人问起来，他是谁，你就说是外家来投奔的表兄，家里遭了灾，好不容易找过来的。”宋老爹叮嘱道，手上麻利的把男人外穿的黑色衣服脱掉。
宋玉抱着褥子走过去，帮着宋老爹搭把手，把人裹成蚕蛹用麻绳捆紧：“我知道了，爹，那要不要给请个郎中啊？”
宋老爹点点头，把人背起来：“回去后，给他去县里请个郎中。顺便找里正写张入户书，拿去县衙登基造册。”
“爹？你还没放弃让他做倒插门女婿啊？”
“这个不急，等他醒了再说。家里来了个陌生人，里正肯定要上报县衙。咱们快一步先把这事情解决了，免得牵扯出什么麻烦。”
“又得花掉一贯钱。”宋玉嘴上嘀咕，这一贯钱，都能买一匹好绢布了。
“傻丫头，钱没了就再挣，一贯钱买个平安，别叫官老爷找咱们麻烦。”
如今的世道，说好也还凑合，有的吃有的穿，没天灾的时候还能存些余粮，可说不好也是不好的，官府收钱太厉害，田赋，人丁税，市税，门税，这是宋家一户两口人，一年到头得交齐的五样税，很快还要加个未婚配罚金并入人丁税里头。
仔细算算，这一贯花完，家里多了一口人，秋收之后就要再多交人丁税300文。
可要是把婚书一同办掉，她的罚金600文就不用交，秋收之前人万一死了又省300文，一共900文，剩下100文就当是添头给他立碑不断香火。
宋玉心里的小算盘一打，脸上立刻挂起了灿烂笑容，一双杏眼闪动波光：“爹！我帮你扶着点！”
宋老爹疑惑地侧头看，手搭着褥子高高兴兴的宋玉在轻轻哼歌，这丫头脑子里想了什么？下山走上平路了，反而凑过来帮忙：“玉儿，你不能这么高兴，你的表兄半死不活，你怎么能笑？”
“哦！对！我哭！我哭！”宋玉一时间还不习惯自己多了个表兄，经过老爹的提醒，赶紧下死手拧了自己一下，眼睛里立刻蓄满泪花，鼻头发酸：“呜呜呜～表兄啊！你太惨了！表兄啊！”
“别嚎，别嚎，人还没死呢！”宋老爹一眼看到远处路口有人影在朝这边走：“有人来了，玉儿你别说话，让爹来。”
“好的，爹。”宋玉埋头擦眼泪，一直干嚎，她也是很累的。
父女俩就这样你背人来我背筐，走在空旷旷的小路上，显眼的不得了。
周兰兰提着装饭食的篮子，远远就看见古古怪怪的两条，大概是人模样的东西朝自己走过来。
她胆子小，不敢继续往前，左右张望想找个掩体避避。幸好犹豫的时候，第一眼先看清了宋玉低头时露出的发型，整个村子就她一个未婚姑娘把头发全盘在头上。
“宋玉！是你吗？”周兰兰吊起嗓子细声细气的喊。
“是我。”宋玉的声音特别响亮，就像是在用力敲击瓷碗，脆脆的悦耳。
周兰兰松了口气，手里份量十足的竹篮子换到右手，左手提起裙边，小碎步跑过去，嗯，只比走路快一点。
“宋大叔，宋玉，你们是刚从山上下来吗？”周兰兰走近看得更加清楚，宋老爹背上背了一个比他还要长的东西，用褥子裹着看不清楚是什么猎物：“这是打到了什么猎物？比人还高！难道又是老虎？还是蟒蛇？”
“兰兰啊，这不是猎物，是我的远房亲戚来投靠。”宋老爹笑得慈眉善目，侧身避开周兰兰垫脚偷看的视线。
“人？那怎么包在被褥里？”周兰兰满脑袋问号，眼睛转到宋玉身上想要找答案，又看见比汉子还汉子的宋玉眼睛红肿，泪痕满腮，鼻头都搓红了：“宋玉，你居然哭了？难道……难道是死人！”
说着，周兰兰的眼睛就开始往上翻白，嘴里嗝得一声就要往后倒。
宋玉一个箭步把人拉住，掐住周兰兰人中，嘴巴凑她耳边大喊：“活的！是活的！你不准晕！”
“嗬！”周兰兰回过气，靠在宋玉怀里缓神，眼睛环视一圈，发现宋老爹不见了，差点又撅过去：“玉～我刚才是不是看花了眼，我怎么看到宋大叔背死人啊～～”
“那是我表兄，不是死人。”宋玉发现自己说谎还挺顺口，张嘴就开始编：“你不知道，外面遭了灾，我表兄一家都死绝了，他历经千辛万苦跑来寻亲的。唉！也是他命好，被野兽咬了，还能坚持遇到我和老爹，我们才能把他救回来。”
“表……表兄？”周兰兰慢慢站稳脚，不太相信地回头看宋家的房子：“我咋从没听宋大叔说过？”
“都分家那么多年了，还能跟你说？我都是刚知道的。”宋玉耸耸身上的竹筐：“行了，我要回去帮忙，你快去送饭吧。别把大伯大娘饿着。”
“对，我还得去送饭。”周兰兰点点头，理理衣裙上粘的树粉泥灰，张嘴就是碎碎念：“你快回去换身衣服，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老是这么邋遢？这样哪还有人家娶你。等我嫁去了镇上，我就帮你看看有没有不嫌弃你容貌的，怎么着都是一起长大，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也叫你嫁到镇上来，咱俩继续做伴。”
“好好，那我先回去了，你快去送饭。”宋玉笑呵呵看着周兰兰一边说一边手搭在发髻上，左转右晃地展示那只坠着玉珠子流苏的银簪子。
“去吧，好好搓搓泥！”周兰兰满意地点点头，扬起下巴神清气爽地往前走，身姿扭动得像个打赢胜仗，插满彩羽的高傲公鸡。
“嘿嘿！”宋玉咧嘴笑着跑回家。
“笑笑笑！人早就不把你当朋友了。”宋老爹提着钱袋子往外走，看到宋玉傻笑的样子就来气：“我告诉你！做人要有骨气，她不先开口说话，你就不准主动和好！”
“知道了，爹。兰兰她都是学周大娘学岔了，你知道的，她以前来咱们家不是挺好的嘛。”宋玉放下竹筐，开始收拾筐里的猎物和山珍。
“那也不行，人都是会变的，她现在就没小时候乖巧。”宋老爹不赞同地摇摇头：“我去找里正，你乖乖在家待着。”
“知道了。”宋玉点点头，她有一堆事忙活，没功夫出门。
“爹，他在哪呢？”看宋老爹要走出门，宋玉忍不住关心一句：“我要不要给他煮点粥？”
“你先把自己喂饱，粥让爹来喂，不然又把人呛死。”宋老爹摆摆手，关门离开。
宋玉泄气地鼓鼓嘴，她没照顾过病人，不熟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