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碌碌一整天的宋氏父女,在天黑后举着火把回到了山谷里,这个地方除了尸体坟包之外,真的是个野外住宿的好地方。只要在大榕树的周围烧一堆火,就能防住地上的野兽跑进来吃人。
宋玉和宋老爹围着火堆烤干粮,香喷喷的麦香味很快就弥漫开。
“可以吃了!”宋玉收回树枝,看麦饼子上火烤的黄褐色变深,忍不住咽下口水张大嘴去咬,残留在饼子上的火热,瞬间传导到牙根,嘴唇和牙龈都疼痛起来:“烫!烫烫烫!”宋玉赶紧吐出来,吸呼吸呼往嘴里灌凉气,顺便把撕咬下来的一块饼子在手心翻炒吹凉。
“傻丫头,刚从火里出来,能不烫吗!”宋老爹把水囊丢过去:“含口凉水,别到明天嘴上都是大泡,有野味你都吃不了。”
宋玉条件反射接住水囊,手里的饼子块掉在了地上:“哎呀!爹!我好不容易吹凉的饼。”
“没事,拍拍继续吃。”宋老爹随手捡起来,把上面的泥点子揪掉,剩一颗黄豆大小的饼芯,递给宋玉:“你看,还能吃。”
宋玉不理,解开水囊含口水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地瞪眼看宋老爹:“嗯!哼!嗯!哼!”
“我吃就我吃,”宋老爹随手丢进嘴里,双手不紧不慢地掏出腊肉切割。
“嗯!”宋玉惊恐地睁大眼睛,疯狂摇晃脑袋,嘴里的水都包不住喷洒出来,肉!不能吃肉!那水潭子里还泡着一具肉呢!
“没事,玉儿。这是猪肉,能吃。”宋老爹仔细切下来薄薄一片,放火上晃荡几圈,就丢进嘴里咀嚼:“香!真香!”
“咕咚!”宋玉咽下口水,眼巴巴看着宋老爹切第二片肉,油乎乎香喷喷的腊肉!还夹杂着柴火的碳香,肯定是人间美味!要不就吃吧,这可是秋天养膘的野猪肉,又有嚼劲又黏嘴巴,咸滋滋的味道配上麦饼子,那滋味!!
“爹!我吃!我吃!”宋玉赶紧把饼子递过去,等待第二片肉从火上转悠回来。
晶莹剔透的肥肉连着红褐色的紧实瘦肉,落在饼子上,油脂迅速被吸收,宋玉狠狠咬一大口:“肉太好吃了!”
“那是!等明天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野鸡,爹给你做山珍野鸡汤,鸡肉有嚼劲,山珍厚实浓香,饼子沾鸡汤,满口肉香。”宋老爹笑呵呵得继续切肉,看到女儿大口吃饭的样子,他就高兴。小时候喂几口米粥都要吐出来说剌嗓子的玉娃娃终于养活了。
“爹,这火是不是太旺了?”宋玉边吃边疑惑地看看四周,她怎么感觉光线越来越亮?
宋老爹皱眉,锐利的眼神扫视一圈。突然敏锐抬头,只看见烧红半边天空的大火和滚滚浓烟:“个粑粑!上面着火了!快!拿上火把,把这团火灭了,咱们快离开这里!”
宋玉一下子蹦跳起来,掏出小锄头快速刨土往火堆上扑:“爹,山谷上面真有人住啊?”
宋老爹满脸凝重,眯起眼睛,想透过树枝缝隙看清山谷顶上的情况。可是火光太亮,浓烟弥散到整个山谷上空,根本看不清楚火势蔓延到哪里:“玉儿,你先收拾东西,爹到树上看看去。”说着,宋老爹往靠近水潭的悬崖底部跑,那里有一棵树干粗大高耸的枫香树,舒展的树枝和崖壁上的树木枝叶交错,往上爬爬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爹!你小心点!”
宋玉停下刨土,把拿出来的食物水囊等全都收回竹筐里,又去拿插在坟包上的火把,跑去枫香树下高举火把:“爹?”
没人应声,也没了夜间的虫鸣,整座山谷在火光下,冒出了一个接一个摇摆晃动的黑影,缺手的,断脚的,光着身躯没头的,全都从高处贴着岩石往下爬。
“爹?”宋玉梗着脖子不敢动,两只眼睛使劲睁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从左边滚到右边,从右边溜到左边,最后定格在右边,她的右肩好像有东西搭在上面,是个活物!会动!在爬!
“爹啊!”宋玉一下子全身毛发都炸开了,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手里的火把快速燎向身后:“走开!走开!救命!爹!”
宋玉发了疯的原地转圈,火把上的热度就是她与未知恐怖之间的安全线,谁都不准靠近!
“玉儿,玉儿,爹在这!”宋老爹一边回应一边迅速从树顶往下爬,整个山谷都在回荡宋玉的惨叫,可把他急坏了:“闺女!爹来了!”
宋老爹直接从最后一根树杈上跳下去,一个前滚翻,卸掉冲击力,再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就看见宋玉给自己周身划出了一道火苗重影,人在圈子里不断旋转:“这干啥呢?玉儿,爹在这里!别转了!”
宋玉头晕眼花,脚步蹒跚地举着火把看,这个说是自己爹的人,怎么有三四个一模一样的身体啊?
“你不是我爹!你是鬼!我有火!你别过来!”
宋老爹在宋玉左戳右打的火力攻击下,不断往后退:“闺女,你小时候尿床怕被发现,大半夜去打水,差点掉井里去,幸好爹发现了,把你揪回来。你每次走山路就摔,有一次把大门牙摔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天天哭,是爹骗你说,把牙种起来等树苗开花结出门牙,就可以想换哪个漂亮的就换哪个。”
“......”宋玉用力把火把插在土里,盘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环抱胸前,气鼓鼓地盯着宋老爹:“爹!”
“好好好,爹不说了。”宋老爹赔笑地走过去,把宋玉拉起来:“快别坐了,我们重新找个休息的地方。这个山谷是不能待了。”
“爹,你在树上看到什么了?火那么大也没人灭,要是掉下来变成山火,那所有村民都完了!”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拿上就能走,宋玉跟在宋老爹身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山谷上空,火势越来越大,今晚要是没有雨,恐怕火势会蔓延到整个山头。
“看不清楚。”宋老爹往榕树根外塞筐,嘴巴开开合合只挤出来一句:“今晚无月无星,明天肯定要下雨,别担心。”
“好吧。”宋玉相信老爹的话,他在山里头那么多年,下不下雨,路往哪走,什么野果没毒,野物怎么捕捉,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噗通!”“噗通!”“噗通!”
重物落到水潭里的声音接二连三传来,哗啦啦的水花四溅声回荡在这个山谷里。宋玉立刻转身看,宋老爹瞬间从后面挤上来把宋玉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夺过她手里的火把往前倾斜,看着波涛荡漾的水面。
“爹,是不是死人掉下来了?”宋玉凑到宋老爹耳边,用气声问。
宋老爹没说话,只把宋玉往后推,示意她别往前凑。自己往前小心探出两步,火把往上举高,就看见鸟拉屎似的又掉下来好几个黑衣人,整个水潭今夜彻底炸开了花。
“噗通!噗通!噗通!”
宋玉目瞪口呆地半蹲下,往前挪动,伸手揪住宋老爹的裤腿,这才安心点敢说话:“爹,我们快走吧。上面可能有杀人狂魔!我们被发现的话,也难逃一死!”
“不,咱们先不走。”宋老爹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他的思绪似乎飞往了过去的某一刻回忆,转手将火把头戳入湿泥土里,光消失了,黑暗的光线迅速包围住父女俩。
宋玉更不敢动了,拉长嗓子用尖气音说话:“爹!太黑了!这里有鬼!”
“别怕,这世上要是有鬼,那些作恶的人又怎么能够继续荣华富贵?”宋老爹握住女儿的手,把人拉起来:“鬼害不了人,只有人害人。”
“噗通!噗通!噗通!”
还在继续的抛尸声也是证实了宋老爹的话,人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爹,我当初也是这么掉下来的吗?”宋玉压低声音问,她说不清自己胸口的闷痛是不是伤心,她的记忆里只有宋老爹,根本不记得过去的家人是谁?也不想知道,一个小女娃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是意外还是灭口?谁说的清。
“你人小,重量轻,哪会这么大动静。而且上面有树枝托着做缓冲,你才能有机会活下来。”宋老爹说着,突然看到水潭子里有动静,先是水面起伏,接着有几具撞到一起的尸体被推散开,一只大手猛然破出水面搭在漂浮的死人身上。
“啊!”宋玉又一次被吓得目呲欲裂,惊声尖叫。
宋老爹赶紧捂住她的嘴,堵住控制不住的尖叫,孩子整个人都邦硬邦硬地木在原地,飘动的发丝跟被雷劈了一样直直竖起。
“没事,没事,摸摸头,吓不着,乖儿,回魂,乖儿,回魂。”宋老爹立刻蹲下,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安抚宋玉的头顶:“是个人,我儿不怕,是个活人。”
说是活人也算不上,只能是半死不活的狠人。
大手的主人死死抱住救命死尸,艰难地往上挣扎身体,却差点脱力沉回水底,只能努力仰起探出水面的头颅,消瘦的下巴搭在浮尸身上吐气,他身体虚弱并不影响听觉,冰冷的视线在昏暗的光源里精准捕捉到宋氏父女,敌强我弱,二对一,手里还没有兵器,没办法保证瞬间击杀不留活口。
他一瞬间判断出局面,却不知道如何解决,是两败俱伤还是静待时机?脑内权衡考量,不影响他在水底的双脚缓慢拨动水波往岸边靠近,也不一定会输,他们的气息不够绵长,应该只修了外功没学过内功,那这场战局还真不好说是谁输。
“这位公子,老朽与女儿只是碰巧路过,意外撞见公子,这谷底的情况我们可以当做没看见,绝不外传。”宋老爹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这种人了,眼神是准备进攻的毒蛇诡谲血腥,脸上却无情绪起伏似枯井空洞,重伤之下还敢以身犯险杀人不惧死亡。
宋玉蹲在地上,注视着水潭里逐渐靠近的黑衣人,右手往身后摸索砍刀,要是打起来,她就是拼命也要把这个恶人砍死!
“只有死人的话可信。”
男人瞬间从水中弹起,宋老爹一把推开宋玉,助跑起跳,双手作虎爪状攻向男人的咽喉,可显然对方的反应更快,矮身避开,单脚似蝎尾倒刺砸向宋老爹的脑壳,宋老爹侧倒身体,一掌拍在地上,稳住重心,双脚连环踢开男人的攻击,这一来一回,宋老爹已经看到了男人身受重伤,哪怕有内功护体也无法坚持太久。
“玉儿,砍刀!”
宋老爹大喝一声,宋玉瞬间抛出手里的砍刀,男人飞扑去夺,宋老爹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木棍,狠狠砸在男人胸腹部,浸泡发白的鞭伤再次炸开血花,无力支撑的身体从半空摔落在鹅卵石堆里,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宋玉立刻欢快地跑到老爹身边,顺便踢了男人一脚:“爹!你太厉害了!”
“他身受重伤又中毒,咱爷俩才能配合着把他打倒,要是他没有任何不适,十个你爹都打不过。”宋老爹说着把手里的木棍戳到男人脸上,就算满脸是血也能看出容貌不错,比村子里的那些癞蛤蟆好上不少。
“爹,要把他埋掉吗?”宋玉转身去拿小锄头。
“等等,玉儿,你看他还有口气,要不拉回去在咱们家上个户籍,当个上门女婿,去衙门把婚契写了。”宋老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极了!妙透了!
宋玉扭头折返回来,手搭到宋老爹脑门:“爹,你是不是被他打到脑子了?他刚才要杀我们!你还要把他领回家?”
“确实,这人应该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宋老爹摸摸胡子,脑子里还是忘不掉白天宋玉说的掉个人下来,这一晚上掉下来七八个,好不容易有个活着的,错过还是可惜了。
宋玉看老爹在沉思,就自己蹲下来凑近看男人的脸,好看是真好看,糊满血渍也能看出他的五官像镇上木头张卖的最贵最精致的那个木偶人,剑眉,长睫毛,鼻梁直挺,嘴巴形状也好看,就是染血起皮,看着有点可怜。
真是的,你要是个好人,我肯定救你顺便把你给娶了,可惜!可惜!宋玉摇摇头,抬手去解男人的腰带。
“哎呦!我的天!你这孩子,非礼勿动!”宋老爹大惊,一把握住宋玉解开的腰带:“圣贤书读哪里去了!怎么能在陌生男人身上宽衣解带!臊不臊!”
“?爹!说什么呢!不解开怎么找财物啊?白天我不都这么干的吗?”宋玉不明白宋老爹干什么这么大反应。
“那不一样!那些都是死人,这个还活着!”
“那我给他弄死。”宋玉抬手往男人脖子掐,又被宋老爹打开:“不行!你杀人就不怕他晚上去找你?”
“可是你说没有鬼的。”宋玉不敢动了。
“骗你的,那鬼哪是普通人能看见的,你要不信,爹给你讲讲早年遇到的......”
宋玉一把捂住耳朵,声带哭腔的大叫:“我信!爹!你别讲!”
“嘿嘿,小丫头。”宋老爹得意地笑起来,顺手往男人身上找财物:“果然有东西!”
掏出来一看,却见是一方铜鎏金四方小印,四面都雕着繁复的花纹,顶上立着一只玄武,底下刻着镇北封疆,四个字。
宋老爹立刻变了颜色:“玉儿,咱们把他带回去。”
“啊?”宋玉诧异抬头,却见宋老爹面色凝重漆黑,杀气重重,是少有的可怕模样。
“我有话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