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玲珑失望地凝视着萧无忧的双眼沉默不语,仿佛心中在下什么难以抉择的重要决定。
良久,她垂下头默默将斗篷解下来,认认真真叠好放在床榻上。
“皇姐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穿了。”
她背对着萧无忧,声音是异常的冷静,身影是掩不住的落寞。
萧无忧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心中顿时有些后悔方才自己对她的态度那么不耐和烦躁。
“玲珑……”
“皇姐还有何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淡漠。
萧无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她,以免再闹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
毕竟这件事,谁也无法改变。
或许等它已成定局后,萧玲珑会慢慢接受吧。
“无事,我先走了,你莫要再胡闹。”
萧玲珑没有吭声,默默听着她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愈来愈远,在凤鸾殿殿门吱呀一声关上的那一刻,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无力地跪倒在床榻前。
“母后……”
她伏在那件斗篷上,无声落泪。
凤鸾殿的侍女见状面面相觑,纷纷低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凤鸾殿内,冷清得让萧玲珑感到无比陌生。
“阿姊,你回来了,是那朝臣们又故意刁难阿姊了吗?”萧琉璃上前一边替萧无忧解下斗篷搭在架子上一边问。
萧无忧没有说话,瞥了眼桌上的早膳。
都是些专门来养身子的药膳,剩的不多,看来萧琉璃有乖乖听话自己照顾好自己。
又想到任意妄为的萧玲珑,萧无忧心中不由得感叹:若阿璃是皇后的女儿,定能被教的落落大方知书达礼。
“阿姊可是饿了?”
“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萧琉璃猜不准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并不打算追问,直觉告诉她那些无关紧要。
只要在阿姊的心里,她是最美最好的,这就足够了。
掐算着萧无忧回来的时辰,萧琉璃估摸着萧道成这次一定没有留她用早膳,晚了些兴许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想到这里,萧琉璃吩咐侍女将桌上的药膳全部端下去,将小厨房为萧无忧准备的早膳换上来。
“不必麻烦了。”萧无忧摆摆手扶额道,“我现在没心情吃东西。”
“阿姊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不妨说一说,万一我有办法能帮到阿姊呢?”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是没有办法能解决的,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听萧无忧此言,萧琉璃依旧神色自若:“哦?那究竟是何事,居然阿姊也没有办法?”
萧无忧长叹一口气寻了个椅子坐下:“西荒霸主独孤痕派其长姐独孤厌前来和亲,以结西北两荒秦晋之好,明日便抵达奉都,届时将与父皇大婚,为新后。”
“竟如此之快?”萧琉璃故作惊愕状。
萧无忧冷笑。
在她看来,这一切不过是早有预谋罢了。
或许萧道成一早便已经在谋划此事,只是一直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
萧玲珑跋扈,看不惯萧琉璃一时风头盖过自己,出言不逊被萧无忧责罚,东方暮云疼爱女儿,想为女儿出一口气又惹怒了萧无忧,事情闹翻了萧道成面前。
这本是公主们之间闹的小矛盾而已,实在是没必要搬到萧道成面前。
但萧无忧为萧琉璃鸣不平一时冲动,东方暮云委屈自己的女儿被庶出公主压一头,不甘地出声争辩,便被萧道成抓住了“洛淑妃”这一突破口,借此大做文章。
回忆着近来发生的种种,萧无忧心中怀疑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
那天晚上,东方暮云说自己已经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萧无忧起初并不相信,直到她亲自把脉之后,才在震惊中承认了她所言非虚。
东方暮云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之。
“是啊,真快。”
“阿姊,三妹妹知道这件事吗?”
“应是不知。”
西荒派独孤厌前来和亲一事她也是今早上朝才从萧道成口中得知,这件事如此保密,萧玲珑不可能知道。
萧琉璃心中有些忐忑:“阿姊是今日才知道的吗?”
萧无忧疑惑地望着她:“难道阿璃早就知道?”
“不知。”萧琉璃摇头,“我只是好奇,立新后一事陛下为何瞒着所有人?而且,皇后崩逝不及一月便另立新后,我怕三妹妹她……”
“事已至此,即便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萧无忧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萧玲珑得知这事后拦住她,避免她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她答应过东方暮云,要护萧玲珑一生顺遂。
“据说西荒女子性格爽朗不拘小节,即便三妹妹有些任性,想必长公主应该也不会在意的。”
未必。
根据自己目前对西荒所了解的一切,萧无忧心中始终惴惴不安,只觉得这独孤厌并非前来和亲这么简单。
十五年前,西荒前任霸主独孤易即位不久便将主位传给了其亲侄子独孤痕,且一生未娶妻生子,如今尚在人世,却从不参政,国家大事面前永远置身事外。
独孤厌与独孤痕两姐弟自小父母双亡,又不得祖父喜爱,在西荒宫中无依无靠生长到了十五岁。
在独孤易将霸主之位传给独孤痕之后,独孤厌也在独孤易和独孤痕的特许下摄政。
短短三年,独孤厌便帮其弟稳固了局势,得到了大部分首领的臣服。
能有如此手段,绝非等闲之辈。
莫说北荒,即便是东西南北四荒放在一起,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匹敌的女子。
也或许正因如此,无一人敢求娶。
如今独孤厌已经年满三十,早就过了女子最美的年纪,萧道成立其为后,绝对不是表面上为了两国交好这么简单。
萧无忧很了解自己的父皇,他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萧道成爱美人,独孤厌中人之姿,实在算不得什么美人。况且,若说是因为身份地位,南荒帝有意愿将自己的嫡亲妹妹送来和亲,二人同等尊贵。
若是图才华,独孤厌之才西荒留不住,又怎会轻易拱手相让?外人终究是外人,独孤厌难保不会有二心。
一定是独孤痕承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阿璃,或许明日之后,后宫就要不太平了。”
“阿姊为什么这么说?”
“独孤氏,来者不善。”
三朝夜宴。
宫商角徵羽,丝竹管弦之声绕梁。
舞姬们载歌载舞,跳着欢快的舞步迎接新的一年。
萧琉璃余光瞟了一眼右侧空着的席位,将一小块年糕送入口中轻轻咀嚼。
“公主,年糕虽好吃,但莫要贪多,不然回去后该难受了。”玉霄在身后小声提醒道。
萧琉璃微笑着低声回应:“我知道了。”
说完,又往嘴里送了一块。
萧玲珑称病没来赴宴,没有人和她斗嘴给她找别扭,心情不错从而食欲大好。
难得的机会,她可要好好抓紧享受。
这么想着,萧琉璃一时兴起,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下,酣甜的酒香入喉,好不快活。
端起的酒杯还未来得及放下,人群中突然冒出一阵惊呼。
礼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停下旋转摇曳的身姿,好奇又无措地望着声音的源头。
“怎么回事?”萧道成不悦地问。
萧无忧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侍女怀中正抱着一名嘴角渗血的女子,有一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从一侧宴席中跑来,跌跌撞撞跑到了女子身边,哭喊着唤她:“母妃,你醒醒,你不要吓唬灵犀……”
两人的脸有些陌生,但萧无忧凭着记忆里少之又少的印象立刻确认了她们的身份。
“父皇,是安婕妤和七妹妹,名叫灵犀。”
萧道成听罢面色平静,摆手说道:“来人,将安婕妤和七公主带下去,召太医过来救治。”
宫人们领命赶紧上前将安婕妤和萧灵犀带了下去,以免扰了萧道成的兴致。
萧琉璃看着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萧灵犀哽咽地跟在安婕妤身后离去,心情一落千丈,对面前桌上的吃食忽然失去了兴趣。
那惊恐无助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婕妤位居三品,安国公府满门忠烈,皆为北荒鞠躬尽瘁,安婕妤父兄三人当年为救萧道成被乱箭穿心,被谋逆者大卸八块扔进山野尸骨无存,她的两个嫂嫂皆性情中人,为夫殉情,二嫂嫂甚至一尸两命。
如此忠勇之臣,他在这世上唯一活着的亲人如今却是这般田地,真令人唏嘘。
忘恩负义之辈,永远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萧琉璃瞥一眼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萧道成,垂眸,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萧道成在等。
“陛下,臣女酒量不佳,今夜有些贪杯,先行告退。”
“去吧。”
萧琉璃对上萧无忧投来的担心的目光,示意自己无碍,起身默默离开。
萧无忧身份特殊,不能轻易离席也不能离席,除非必要,萧道成定会留她在身侧直到他要等的人出现。
而萧琉璃不一样。
在萧道成眼中,除了萧无忧以外,包括萧玲珑在内的六个公主不过都一般无二,他从来不放在心上。
既然不上心,那么她办事就好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