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离席后的萧琉璃并没有急着回朝阳殿，假装关切地向门口的侍女询问了萧灵犀的去向后便寻着追了过去。
“母妃，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灵犀啊，母妃……”萧灵犀抓着安婕妤的手哽咽着，明亮的眸子里噙满了泪水。
床榻上的安婕妤纹丝未动，嘴角的血已经乌黑。
太医用银针一遍又一遍地扎着安婕妤的心脉，不过片刻，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长叹一口气默默摇摇头起身。
“七公主请节哀，臣……已经尽力了。”
萧灵犀一听立即崩溃大哭，但下一秒就被安婕妤的贴身侍女朝露捂住了嘴。
“大人辛苦，奴婢想在这里陪会儿七公主，就劳烦大人代奴婢回禀陛下了。”
太医看了一眼主仆二人没多说什么，行了礼便转身离去。
待太医走远，朝露这才将萧灵犀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朝露姑姑，母妃没了，我没有娘了……”
朝露没有说话，偷偷将眼泪抹去，望着冰冷的地面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藏身在暗处的萧琉璃看着这一切心中已经明了。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之所以过来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自己心中所猜测的是否准确，现在看来，**不离十。
原以为安婕妤中毒是因为后宫争斗被谋害，可转念一想：一个无子且无意争宠的妃子，杀了她有什么好处呢？
方才太医装模作样地为安婕妤救治了一番，看上去是竭尽了全力，实则是插科打诨随意糊弄，料想安婕妤的侍女朝露和年幼的七公主萧灵犀不懂医术，看不出问题，再者，安婕妤身后没有任何势力保护她，所以便敢如此胆大包天。
萧琉璃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太医姓白，单名一个字“喆”，任太医令，是萧道成的人。
如果这一切的缘由真是她心里想的那样，那可真的太有意思了。
不知等了多久，萧琉璃终于等到朝露带着苦累了的萧灵犀离开，趁着她们出去找人来收尸的几分钟，萧琉璃来到床榻前将手搭在安婕妤的手腕上。
雪上一支蒿。
萧琉璃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要安婕妤必死无疑啊……
无仇无怨，是在图什么呢？
萧琉璃正思索着，门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她连忙藏回暗处，见是朝露带人来将安婕妤的尸身送回自己的宫殿，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公主，奴婢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玉霄神神秘秘地说。
还能是谁？
她一早就知道今夜谁会来。
“是谁？”萧琉璃疑惑地问。
玉霄左看右看确认没有人听墙角后，走近萧琉璃在她耳边小声道：“听说是西荒长公主，来我们北荒和亲的。”
“真的？”萧琉璃故作惊诧。
“奴婢本来也不太信的，可是那人衣着与我们都不同，而且她的左肩上绣了一个奇怪的图腾，好像是一条长了翅膀的蛇。”
古语云：“龙类也，能兴云雾而游其中”。
玉霄所说的长了翅膀的蛇，应是西荒人信仰的腾蛇，亦是西荒的图腾。
在西荒尊卑贵贱阶级分划没有东荒那么明确严格，以实力为尊，谁的追随者臣服者多谁就是他们的主。
而且，西荒人都会在自己最重要的翟服上绣一只腾蛇以彰显自己对腾蛇的忠诚信仰。
玉霄遇到的那个人，独孤厌无疑。
“莫非是西荒人？”
“奴婢不懂。”玉霄摇头。
“你说的那长了翅膀的蛇应当是西荒人人信仰的腾蛇，是他们国家的图腾，上至霸主下至贫民百姓，都会在衣服上绣上以示自己无比的忠诚。”
“原来是这样，公主果然见多识广。”
“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罢了，玉霄这是抬举我了。”
“哪有，公主你养在深宫，能知道这些已经很难得了，其他公主们都不怎么好学，多喜欢乐曲歌舞女工刺绣，和殿下一样爱看书的也就只有你了。”
萧琉璃笑而不语，将外袍褪去坐于案前继续阅览自己没看完的《山海图志》。
宫中多了一个新皇后，明日该有好戏看了。
“西荒长公主独孤厌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尽管心中对独孤厌的到来是万般的不愿，做为晚辈的萧无忧还是起了身随萧道成迎接她的到来。
看着萧道成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亲自指引她入席并为她斟酒，萧无忧心里明白，这定不是一场简单的为两国交好的交易。
知父莫若女，能让萧道成放下身段，足矣见得西荒手中筹码的份量。
“无忧拜见长公主殿下。”
“你就是朝阳公主？”
独孤厌打量的目光在萧无忧身上游走，眼神飘忽不定，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上下走完一遍后，独孤厌的目光停在了萧无忧的脸上，狐疑地问道：“朝阳公主长的竟和我一位故人如此相像。”
提起故人，萧道成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无忧是朕与发妻的独女，殿下所说的故人莫不是她？”
独孤厌摇摇头，语气肯定：“非也。”
“世间如此之大，样貌相似之人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萧无忧微眯起一双标致的桃花眼看着独孤厌的眼睛笑道。
独孤厌没有反驳，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无忧，转而将目光放到了萧道成身上。
“朝阳公主说得对，不足为奇。”
见独孤厌不说，萧道成也不再问，吩咐侍女将特意为独孤厌准备的菜肴端上来。
“路途遥远，殿下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已经疲倦，朕早已命人重修好了重华殿，殿下稍后可随侍女前往休息。”
重华殿？
独孤厌挑眉，不解地问：“我是皇后，皇后不该住椒房殿为何要去重华殿？”
“椒房殿是父皇为我母后一人所建，历来皇后所居皆是凤鸾殿，长公主殿下怕是记错了。”
萧无忧神色冷了下来，笑容却依旧温和，不怒自威。
四荒人尽皆知的事，独孤厌又怎会不知？不过是在故意挑衅罢了。
萧无忧目前还不清楚独孤厌此番和亲的真正目的，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独孤厌是想要这北荒江山改姓，那么她势必让独孤厌悄无声息地葬身北荒宫中。
“我初来乍到，并不懂宫中规矩，还望陛下莫要怪罪。”独孤厌说着，不忘用余光观察萧无忧的神色。
“怎么会，不知者无罪。”
萧道成大度不追究，萧无忧可不会。
但即便是要给独孤厌一个教训，那也绝不是现在。
“父皇，请恕儿臣今夜有些贪杯，显已不胜酒力，儿臣先行告退。”
“退下吧，好好休息。”
回朝阳殿前，萧无忧先来到了长生殿。
长生殿乃先帝晚年宠妃柳氏所居，是宫中最奢华辉煌的宫殿。
柳氏乐人出身，文人墨客笔下“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即便柳氏独得先帝恩宠，令六宫粉黛黯然失色，因其出身贱籍也依旧为众妃所不齿。
曾是宠妃寝殿的长生殿如今虽已不复往日风光，但富丽堂皇依旧。
来时的路上，萧无忧便已经得知了安婕妤的死讯。
“殿下为何叹气？”倩兮提剑紧紧跟在萧无忧身侧问道。
“倩兮，你说，安婕妤的死是仇杀还是被有心之人谋杀？”
“殿下可是在怀疑什么人？”
“一个安分守己闭门不出，和任何人都无冤无仇的人，无缘无故怎么会被人夺了性命呢？”
安婕妤不受宠多年，若是真的有仇人在世，她和萧灵犀都绝对活不到现在。
一个一向谨小慎微收敛锋芒的人突然就死了，很难不让人怀疑，想必明日便会给出一个看上去很合理的结果来粉饰太平。
倩兮还没来得及开口，女童稚嫩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灵犀见过皇姐。”
萧无忧对萧灵犀的印象只有短短的“安婕妤所生，七公主”几个字，此刻看着粉雕玉琢的萧灵犀，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最喜爱的那个漂亮的瓷娃娃。
对她的喜爱油然而生。
“你年纪尚小，见到我不必行此大礼，唤我一声皇姐即可。”
第一次与萧无忧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萧灵犀望着面前俊美无瑕的萧无忧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
瞧着神色茫然的女娃，萧无忧摸了摸她的头，微笑着将她抱起来搂在怀中。
“灵犀如今几岁了？”
“再过三日，灵犀就八岁了。”
三日后，正月初四。
此时安婕妤身边的侍女朝露前来寻萧灵犀，见到萧无忧将她抱在怀里心中一惊，忙上前跪下磕头：“奴婢朝露，拜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本宫放心不下灵犀，所以过来看看。”
“谢殿下。”
长生殿萧无忧六岁那年曾来过一次，那时候年纪尚小，无忧无虑又贪玩，喜欢到处跑，骗倩兮躲猫猫自己偷偷跑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那时候长生殿华美绝伦，宛如天上琼楼玉宇，当时还吵着要搬过来住。
如今看来，再美好的东西也终有没落的一天，不过是一时风光，追求这一时风光已是没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