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林知宁跟着元化的队伍,一路车马颠簸,终于抵达芜江地界。
这一路他安分守己,既不四处乱窜,也不多嘴多舌,只偶尔和随行的山匪闲扯几句家常。
也正因这份乖巧,山匪对他的看管渐渐松懈,他便趁人不备,一路悄悄在沿途的树干、墙角刻下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暗记。
到了芜江,林知宁被押进一处行宫偏院的厢房。
屋子虽简陋,却比来时蜷缩的板车舒适太多。
林知宁刚沾着凳子歇了口气,就被元化一把揪了起来。
“待会儿见了那位大人,放老实点!记住,要说自己是被我亲手擒住的,半句错话都不许有!”元化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威胁。
“是是是,小的晓得。”林知宁连声应着,心里却思索着。
那位大人,究竟是三皇子的亲信,还是三皇子本人?
没多时,他被推搡着进了一间陈设考究的正房。
元化照着他后背猛推一把,林知宁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屋内,一人负手而立。
“大人,人带到了。”元化瞬间换了副谄媚嘴脸。
那人缓缓转身。
看清面容的刹那,林知宁失声惊呼:“随影?!”
随影见到他,亦是眉头紧锁:“怎么是你?”
他又转头看向元化,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其他人呢?”
元化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颤,结结巴巴道:“没……没抓到,那几个身手太好,弟兄们折了不少……”
林知宁顾不上膝盖的疼,从地上爬起来,上前一步追问:“你不是连如风的贴身护卫吗?怎么会在这里?你和三皇子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事连如风知道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随影却置若罔闻,只冷冷抬了抬手:“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林知宁还想再问,元化早捂了他的嘴,半拖半拽地将他押回厢房。
这一次,房门不仅被锁死,门口还多了两名腰佩长刀的山匪,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林知宁在狭小的厢房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心乱如麻。
“若是随影真的效忠于三皇子,那连如风会不会也是三皇子安插的眼线?”
这个念头一出,林知宁只觉背后一阵发凉,“若是如此,阿月他们的行踪,岂不是早就暴露在三皇子的眼皮底下了?”
他越想越怕,忍不住在心里把连如风骂了千百遍。
与此同时,行宫墙外的僻静巷子里,连如风猛地打了个喷嚏。
“连公子,着凉了?”林初月问道。
连如风摇摇头,揉了揉鼻子:“无妨,许是有人在念叨我。”
这几日,他们正是循着林知宁留下的暗记,一路追踪到了芜江。可这行宫外围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想要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两人辗转绕到行宫后门,这里的看守虽比正门松懈些,却也有两名士兵把守,丝毫没有可乘之机。
正一筹莫展时,两名身着山匪服饰的汉子从后门走了出来,嘴里还在低声抱怨。
“那小子鬼哭狼嚎半天了,就不能堵上他的嘴?吵得老子脑仁疼!”一人满脸不耐烦地踹了踹脚下的石子。
另一人叹了口气:“大人吩咐过,不能伤他性命,忍着点吧。”
“你说咱们大当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这么一个,那位大人怎么半点兑现承诺的意思都没有?难不成想赖账?”
“谁知道呢!快走快走,晚了回去又要挨鞭子了!”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连如风和林初月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那两山匪行至街角无人处,只听“噗通”两声闷响,两人应声倒地,瞬间昏死。
再醒来时,他们手脚已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连如风手中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眼神冷冽如冰:“说,元化派你们出来做什么?”
两名山匪梗着脖子,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林初月却没理会他们,自顾自拿着一张卷帛,细细翻看。
“购馒头、茶饼数十,送至芜江码头……”她轻念着上面的字,眸色渐深。
其中一个山匪看看怀中,又看看林初月,顿时急了,破口大骂:“你什么时候偷了我的东西!快还给我!”
林初月充耳不闻,目光落在卷帛的空白处。
馒头二字旁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还画了几条波浪线,茶饼旁亦是一个圆圈,只是圈里多了几个小点,卷帛角落还有一个红色的印记,看着是个私印。
她明白了,这些山匪大多不识字,便用画图来辅助记忆。
林初月将卷帛递给连如风,解释自己的发现。
那两名山匪见两人完全无视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连如风听得不耐,抬手又是两下。
世界终于清静了。
……
是夜,月色如墨。
两名身着山匪服饰的身影,抬着两大筐热气腾腾的吃食,走向芜江码头。
为首的高个汉子压低了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对着码头管事拱手道:“管事的,东西送到了。”
管事掀开筐盖,见里面果然是白花花的馒头和油香四溢的茶饼,便挥挥手,让矮个汉子招呼码头工人来领晚膳,自己则背着手,在一旁巡视。
林初月一边麻利地分着吃食,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工人的闲聊。
“这都连轴转三天了,码头上怎么还有这么多货要搬?”一个年轻工人揉着酸痛的腰,忍不住抱怨。
“听说上头催得紧,说是要连夜运走,谁敢耽搁?”另一个年长些的工人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个馒头。
“没日没夜地干,工钱却还是老样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话音未落,管事猛地咳嗽一声,狠狠瞪了那工人一眼。那人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趁着众人排队领吃食的间隙,连如风悄悄绕到码头上堆叠如山的货箱旁。
他俯身掂量了一下其中一只木箱,入手沉甸甸的,绝非寻常粮食布匹的重量。
“你干什么的?!”管事的目光锐利,一眼就瞥见了他的动作,厉声喝道。
连如风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低着头,刻意压低了嗓音:“大人派小的来清点物资,怕出了差错。”
管事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清点物资?”看着他空空如也的腰间,又狐疑道:“那你的令牌呢?手谕呢?”
连如风暗道不好,指尖已悄然摸向袖中暗藏的短刃,正准备伺机而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抢什么抢!都排队呢!”
“这馒头是我的!凭什么给他!”
原来是几名工人因争抢吃食起了争执,推搡之间,好几筐馒头都被打翻在地,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管事见状,顾不得再盘问连如风,急忙快步上前呵斥:“都住手!反了你们了!”
而连如风和林初月则趁乱迅速隐入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一口气奔至僻静的巷口,确定身后无人追赶,这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林初月本就不是习武之人,这几日风餐露宿、昼夜赶路,身子早已亏空。此刻提着一口气亡命奔逃,冷风顺着喉咙灌进去,激得她止不住地弯腰咳嗽,苍白的脸颊憋得通红。
连如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掌心覆上她的后背,轻轻帮她顺气。
这一路同行,他对林初月的认知早已悄然改观。
她虽是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骨子里却没有半分娇矜之气。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她从未抱怨过半句,反倒比许多男子还要坚韧。
连如风想起那日赏花宴上,她舌战许迎雪时的伶牙俐齿、不卑不亢。
又觉得,林初月,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思忖间,连如风手上的力度又轻柔了几分。
片刻后,林初月的咳嗽终于平复下来。
她直起身,顾不上喘息,连忙将方才在码头听到的工人闲聊一五一十告知连如风。
连如风听罢,沉沉点头:“码头的货物,绝非寻常。”
“什么问题?”林初月连忙追问。
连如风回道:“方才我掂过那木箱的重量,绝非粮食布匹那般松散,反倒沉得很,像是兵器。”
兵器二字入耳,林初月浑身一震。
她虽长于闺阁,却也熟读史书,知晓私藏、私运大批兵器意味着什么。
谋逆。
这个念头一出,惊得她险些失声惊呼,慌忙抬手捂住了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连如风亦是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林知宁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