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月与连如风寻了片浓密的芦苇荡,借着朦胧月色复盘码头的所见所闻。
行宫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桩暗哨交织成网,寻常人别说靠近,连百米内的范围都难以踏入,想要混进行宫腹地,通行令牌与主事手谕缺一不可,二者但凡有一样出了纰漏,便是自投罗网。
林初月忽然忆起码头管事腰间令牌的纹路,眸光陡然一亮,肃然道:“我倒有一计,或可一试。”
连如风只听连思思提过林初月擅石刻,今日得见她动真格,仍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只见少女在滩头乱石堆里翻拣片刻,便挑出一块质地相近的青灰石料,指尖捻起刻刀,手腕翻飞间,石屑簌簌坠落。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块形制、纹路与管事令牌八成相似的仿制品便已成型。
她又对照着从山匪那里摸来的卷帛,依样复刻了一方印章,蘸了墨在纸上盖了个印,字迹虽略显粗糙,却足以以假乱真。
“仓促间只能做到这般,糊弄一下寻常守卫应当无碍。”林初月将令牌与印章一并递给连如风,问道,“连公子,你看哪里还需修改?”
连如风接过东西端详片刻,由衷叹道:“林姑娘好手艺,在下自愧不如。”
……
夜深露重,行宫后门的守卫已显疲态,昏昏欲睡地倚着墙根。
连如风和林初月两人依旧是山匪打扮,压低帽檐,缓步走了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被脚步声惊醒,猛地挺直腰杆,横戟拦下二人。
连如风面不改色,抬手亮出那块仿制令牌,沉声道:“奉大人之命,入内清点物资,耽误了要事,你担待得起?”
守卫盯着令牌瞧了半晌,眉头紧锁:“既是奉命行事,可有手谕?”
连如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过去,上面盖着那方仿刻的印章。
守卫将信将疑地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烛火下辨认印章纹路,一时拿不定主意。
“磨蹭什么?”连如风故意拔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方才码头那边走水,大人急着查验行宫库房,再耽搁下去,仔细你的皮!”
这话半真半假,守卫本就因值守懈怠心虚,又被连如风的气势震慑,再看那令牌与印章确实有几分门道,便不敢再多盘问,讪讪让开了路:“进去吧,速去速回!”
连如风和林初月颔首示意,不动声色地踏入行宫,循着院墙快速潜行。
行宫占地颇广,两人正愁不知林知宁被囚何处,忽闻一阵中气十足的哀嚎声穿透夜色传来。
“没良心啊——不给饭吃啊——虐待良民啊——我要回家啊——”
林初月低声道:“阿兄的嗓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嘹亮。”
两人循着声音快步走去,果见一间厢房外守着两个山匪,正百无聊赖地跺脚取暖。
连如风上前,亮出手谕,沉声道:“大人有令,提人问话。”
两个山匪凑过来,一人捏着纸笺,挠了挠头:“这上面写的啥?”
另一人眯着眼瞅了瞅印章,笃定道:“看着是提人的意思,这印章样式,和大人之前用的一模一样!”
“没错没错,错不了。”两人交头接耳商议片刻,当即掏出钥匙打开锁,侧身让两人进去。
厢房内,林知宁正瘫在地上撒泼,嚎得唾沫横飞:“家里上有老下有妹,我要是饿死了,他们可怎么活啊……嗯?阿月?”
他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的两人,后半句硬生生噎了回去。
不等林初月开口,林知宁已是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护住,警惕地瞪着连如风:“阿月,你怎么和他混在一起?这个人不能信!”
林初月满脸狐疑:“阿兄,为何?”
林知宁又往身后拽了拽她:“他的护卫随影,是三皇子的人!随影都投靠了三皇子,他能干净到哪里去?我们的行踪,定是他泄露的!”
连如风听到“随影”二字,失声惊呼:“随影?他不是一直在燕京留守吗?怎会在此地?”
“你别装了!”林知宁怒目而视,“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我们差点栽在你手里!”
“我从未透露过半分行踪。”连如风眉头紧蹙,语气郑重,“林知宁,我以项上人头起誓,随影之事,我毫不知情!”
“我要你的人头有何用?”林知宁嗤之以鼻。
林初月拉了拉林知宁的衣袍,轻声劝道:“阿兄,这几日与连公子同行,我瞧他并非奸猾之辈,眼下我们还是先逃离此地要紧。”
林知宁沉默片刻,权衡再三,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好,我就再信你一次!”
三人不敢耽搁,借着夜色掩护,循着原路折返,一路疾奔至码头。
暗桩阿青早已在岸边备好船只,见三人匆匆赶来,压低声音急道:“快上船!我刚瞧见行宫方向有火把移动,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三人还未踏上船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无数火把的光芒刺破夜色,将江面照得一片通明,连江水都染成了骇人的赤红。
领头那人负手而立,正是随影。
“随影,真的是你?”连如风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开口。
随影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停下脚步,自己则独身缓步上前,在离连如风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公子。”
“你竟真的投靠了三皇子?”连如风的声音颤抖,“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
随影垂着头,沉默不语。
“我问你话!”连如风上前一步,双目赤红,“行宫之中私藏兵器,是不是三皇子的手笔?你助他谋逆,可曾想过忠义二字?”
“公子,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随影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三皇子势大,不可逆也,螳臂当车,只会徒增伤亡。”
“势大?”连如风怒极反笑,“他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糊涂!”
争执间,随影忽然快步上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身后的士兵见状,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被随影一个眼神制止。
就在连如风怒目相视之际,随影的手悄然探入怀中,动作快如闪电,将一张卷帛和一块腰牌塞进了连如风的衣襟里。
他压低声音:“这是三皇子在芜江、临城等地的粮草藏匿地势图和行宫腰牌,公子……护好自己。”
连如风一愣,正欲开口追问,却见随影猛地攥住他握着短刃的手,尖锐的刀锋毫不犹豫地向着自己心口刺去。
利刃入肉的声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连如风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随影,嘴唇颤抖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影的嘴角缓缓渗出鲜血,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可他脸上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连如风,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公子……您的恩情,我……还了……”
话音落下,他攥着刀刃的手无力地垂落,身体缓缓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惊起了江边的寒鸦。
“随影!”
连如风嘶吼出声,脚步如同灌了千斤重的铅,寸步难移。
身后的阿青还在催促,林知宁也顾不上再多猜忌,一把拽住连如风的胳膊,厉声喝道:“快走!追兵要来了!”
连如风被他拽着踉跄上船,阿青奋力划动船桨,船只飞快驶向江心。
身后,无数箭矢破空而来,落在船板四周,激起朵朵水花。
连如风回头望去,只见随影的尸身躺在火把之下,逐渐变得模糊,终于化作一个的红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连如风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恍惚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他遭人暗算落下腿疾,满心都是壮志难酬的颓唐,是随影在这时叩开了他的院门。
少年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公子,以后我来护您。”
……
船行至江心,风浪渐起。
连如风霍然起身,衣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他转身面对舱内众人,掌心摊开,赫然是随影以性命换来的卷帛与腰牌,“这是随影用命换的东西,我们必须回去。”
林知宁闻声,当即起身跨步上前:“你疯了?行宫外围此刻定是布下天罗地网,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连如风上前一步,眼眶泛红:“正因他们乱作一团,才是再次进入的良机!若是拿不到三皇子私囤军备的实证,我们这一趟芜江之行,岂不是白白葬送了随影的性命?你跋山涉水来此,又有何意义!”
这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林知宁心上。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弊,只是……
他看向缩在舱角的少女,声音软了几分:“可阿月怎么办?她才多大,我怎能带她去闯那龙潭虎穴。”
“阿兄,我不怕,我不会拖后腿。”林初月早已起身,走到船头迎风而立,单薄的身影挺得笔直。
看着妹妹眼中的坚定,林知宁终是长叹一声,松了口。
连如风转头看向掌舵的阿青:“阿青先生,劳烦将船靠去最近的隐秘水岸。”
阿青本是晏止安插在芜江的暗桩,此行便是奉命协助。
见三人主意已定,他也不再多劝,调转船头,将船划入一处芦苇掩映的小码头。
这里荒草丛生,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林知宁踏上岸,目光忽然被岸边一根半截埋在泥里的木桩吸引。
他若有所思,却被林初月的声音打断。
“阿兄,快跟上!”
“来了。”林知宁快步追上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