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安走后不久,门外的脚步声便如密集的鼓点般逼近。
钟年年暗道不好。
这破庙本就四面漏风,除了正中那尊半身斑驳的神像,几乎无遮无拦。
她目光飞快扫过四周,陡然瞥见神像底座后侧竟有一道狭小的墙缝,屋顶垂落的几缕破经幡恰好耷拉在缝口,勉强能掩去身形。
“快躲进去!”钟年年话音未落,已伸手去拉晏止的衣袖,想将他先推入缝中。
可晏止却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没受伤的左腿稳稳撑地,身形竟借着这股力道灵巧一转,掌心微微用力,便将钟年年先送进了狭窄的墙缝里。
随即自己侧身挡在缝口,抬手将垂落的经幡轻轻理了理,让布料自然垂落,恰好遮住了身后的缝隙边缘,连一丝衣角都未曾外露。
做完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砰——”
破旧的木门被官差狠狠撞开,木屑飞溅,伴随着任义的怒喝:“给我仔细搜!一寸地方都不许放过!”
钟年年缩在墙缝里,胸口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半分。
黑暗中,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与外面官差翻箱倒柜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而缝口那道颀长的身影,如同一堵坚实的屏障,将她与即将到来的危险隔绝开来。
官差的脚步声踏得满地尘土飞扬,火把的光焰在破庙里晃来晃去,将神像斑驳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平添几分狰狞。
“大人,这神像后面要不要搜?”年轻官差的声音带着怯意,目光在神像那张缺了半边嘴角的脸上扫过,总觉得后背发凉。
任义一脚踹在神像底座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搜!别说是神像后面,就是老鼠洞也得给我刨开。”
钟年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她能清晰感觉到身旁晏止的气息,极轻、极稳,没有半分慌乱,可这反而让她更紧张了。
他挡在缝口,仅靠那几缕破经幡遮掩,只要官差再往前半步,伸手撩开布料,两人便会无所遁形。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橙红色的光晕已经触到了经幡边缘,布料被映照得透亮,连她藏在里面的衣角似乎都要显露出来。
钟年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大喊:“放粮了!城口粮仓放粮了!大家快去!晚了就没了!”
声音不算太远,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连破庙里的官差都听得一清二楚。
任义脸色骤变,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门外。
他并未下令开仓放粮,这个讯息来的着实蹊跷。
“大人,这……”身边的官差也慌了神。
任义咬了咬牙,他直觉这突如其来的放粮,多半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调走他们这些搜捕的人手。
可百姓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甚至隐约传来了推搡哭闹的声响。
若是真因他迟疑导致粮仓秩序混乱,哪怕是圈套,追责下来他也担待不起。
权衡片刻,他咬牙做出决断:“撤!
官差们连忙簇拥着任义匆匆离去。
脚步声、吆喝声夹杂着往村口跑去的杂乱声响,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破旧的木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轻轻合上,破庙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月光从屋顶破洞洒下来,清冷地铺在地上,照亮了满地的尘土与杂草。
钟年年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能感觉到身旁晏止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那股紧绷的气息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想来刚才他为了贴合石壁、屏住呼吸,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安全了。”晏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压过低音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他缓缓侧身,轻轻撩开经幡。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峰微蹙,显然是刚才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腿伤又隐隐作痛。
钟年年慢慢从墙缝里爬出来,腿已经麻得发软,刚一站稳就踉跄了一下。
晏止伸手扶了她一把,将她扶稳后,又将手收了回去,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她抬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若不是城口粮仓放粮,官差被紧急调走,后果不堪设想。
可即便如此,晏止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还是让她那颗悬着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危险,习惯了将自己武装成坚不可摧的模样,甚至习惯了反过来照顾他人。没人护过她的周全,没人替她扛过风雨,她以为人生本就该是这般孤勇前行。
可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不用她求助,不用她妥协,只是默默站在她身后,替她隔绝所有风雨。
晏止见她愣着不动,以为她受了惊吓,便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擦擦汗吧,外面风大,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免得官差救火再折回。”
钟年年接过帕子,低头擦着额头的冷汗,心里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依赖他了。
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地想躲到他身边;看到他受伤时,会忍不住心疼;而此刻,在他身边,她才能感受到久违的、踏实的安全感。
这种依赖感陌生而强烈,却又让她无比安心。
她抬起头,看着晏止正在轻轻揉搓受伤的腿,轻声说:“晏止,谢谢你。”
晏止抬眸看她,眼中带着暖意,如同月光拂过湖面:“无妨,我答应过知安要好好照顾你。”
钟年年愣了愣,心头那点刚冒头的悸动,像是被一阵冷风轻轻吹散。
晏止见她神色不如刚才热切,关切问道:“怎么了年年。”
钟年年道:“无事。”
她敛了敛神色,扶着晏止坐下,自己转身继续在河神庙里查看起来。
许是气氛有些尴尬,钟年年一边翻找,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晏止,县衙里的茶既然没问题,你当时为何是那般神情?”
晏止开口道:“县衙的茶叶是上好的碧螺春,汤色清冽、香气隽永。寻常七品县令的俸禄,连养家都堪堪,哪有余力常年饮用这般贡品。”
钟年年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我瞧着他的桌椅用度,跟初月姐姐的差不多,该不会他……”
晏止抬眸,目光沉沉:“中饱私囊。”
……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熹微的晨光刺破夜雾,林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林知安的声音也终于在此时悠悠响起。
“年年,阿止,你们还在吗?”
“阿兄!”钟年年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河神庙的破门去迎。
晨光里,林知安身旁立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
“这位是?”钟年年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在下陆砚。”年轻人拱手作揖,声音清冽,目光又转向庙内,微微躬身行礼,“晏大人。”
晏止缓步走出庙门,晨光落在他素色的衣襟上,衬得眉眼愈发清隽。
他对着陆砚颔首:“阿砚,此番有劳你了。”
马车在通往望川阁的官道上平稳前行,车帘半卷,晏止的声音伴着窗外的风声,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去年深秋,我夜观星象,见南方翼宿旁隐现赤芒,荧惑守心之象渐显。翼宿主江淮河汉之地,赤芒为火,火盛则水溢,此乃洪泛之兆。”
晏止指尖轻叩着车厢壁,眸色沉沉,“可彼时九州风调雨顺,并无半分灾异之兆,所以我又卜了一卦,卦象依旧是坎卦变坤,水势滔天,万民流离。”
晏止思前想后,终究放心不下,便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江南,传给暗桩首领陆砚,命他暗中整备物资,提前防范天灾。
谁知书信送到的第二日,淮阴便骤降暴雨,连日不绝,淮河决堤,洪水滔天,眨眼间便淹没了半座城池。
陆砚只得带着江南暗桩,在淮阴驻扎下来,组织人手疏散百姓。
一边自救,一边静等朝廷的赈灾支援。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廷的赈灾银却迟迟不见踪影,眼瞅着粮仓渐空,灾民们食不果腹,民心已是摇摇欲坠。
就在陆砚准备再次派人赶往京城求援时,晏止便带着钟年年与林知安,出现在了淮阴城外。
“陆先生,您是说,朝廷根本没有下拨赈灾银?”钟年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确是如此。”陆砚颔首,眉宇间凝着一抹郁色,“自水患发生至今,在下从未收到过户部的半分拨款,亦无任何公文传至淮阴。”
林知安的眸子倏地沉了下去。
他离京前分明听得真切,朝廷一得知淮**患,便由户部牵头,分批拨下赈灾款,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万两白银。
他抬眼,与对面的晏止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眸光微凝。
这笔银子,怕是在层层递送间,被人暗中克扣了。
谈话间,马车摇摇晃晃行至淮阴城门,守城的士兵见了车帘上绣着的望川阁徽记,不敢有丝毫阻拦,连忙打开城门放行。
一路畅通无阻,直至一间书画行门前,马车才缓缓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上书“望川阁”三个大字。
陆砚掀帘下车,侧身将三人请了下来,引入阁中。
钟年年仰头打量着这间书画行,雕梁画栋,雅致非凡,转头问晏止:“晏止,这望川阁,竟是一间书画行?”
晏止点了点头,解释道:“望川阁明面上是书画铺,阿砚是这间铺子的东家。”
“陆砚……”钟年年喃喃自语,总觉得这名字耳熟得紧,仿佛在哪里听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直至跟着陆砚走进前厅,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悬挂的一幅寒梅图,那落款的字迹,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流霜先生?”
钟年年霎时恍然大悟。
林知宁去年游历江南时,曾有幸得一位画坛巨匠的墨宝,那幅画上的落款,正是“陆砚”二字。
而此刻挂在望川阁前厅的这幅寒梅图,笔法苍劲,风骨凛然,正是出自林知宁的手笔。
再看那画卷旁的题跋,字里行间皆是对赠画之人的赞赏,想来林知宁能得陆砚青睐,在江南的文人圈子里,怕是也早已小有名气了。
陆砚见钟年年的目光一直凝在那幅寒梅图上,便笑着解释:“这幅画,是我之前偶然结识的一位公子所赠。他性情洒脱,画技亦是不俗,只可惜后来他便辞别江南,云游四方去了。若是他日有缘,我倒真想再与他切磋一番画技。”
钟年年闻言,忍不住莞尔一笑:“我想,定会有那样的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