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给的药效果奇佳,晏止的伤不日便结痂愈合,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三人不敢耽搁,策马扬鞭南下,终在数日后抵达淮阴。
淮阴,正是奏折中所书的灾荒之地。
说它闹灾荒,却不甚准确。
官道上富商马车络绎不绝,身穿绫罗绸缎、鬓边珠翠琳琅之人亦不在少数。
可若说并非灾荒,街上又随处可见流民,面黄肌瘦、食不果腹者比比皆是。
一名乞丐猛地抓住过往富商的衣摆,嘶哑哀求:“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却被富商嫌恶地一脚踢开,还唾骂着“晦气”,马车扬尘而去,溅了乞丐一身泥污。
钟年年望着此景,不胜唏嘘。
林知安眉头深蹙:“淮阴本是富饶之地,为何竟有这般多流民?”
晏止沉声道:“恐怕不是简单的灾荒,先找到当地县令问个明白才是要紧。”
林知安点点头,领着二人直奔县衙。
县令任义早已接到上级通知,知晓燕京有官员前来视察,见林知安亮出鎏金令牌,连忙堆起满脸恭顺,躬身相迎:“下官任义,恭迎几位大人!一路劳顿,是先用膳,还是先回厢房修整?”
林知安面容严肃,摆了摆手:“不急,任大人先说说城中近况吧。”
任义还是那张笑脸:“诸位大人请移步前厅,容下官细细禀报。”
三人行至前厅,衙役即刻端上热茶。
晏止接过茶杯,并未急着喝,而是低头细细一闻。
钟年年见他神色凝重,也学着他的模样凑近杯沿。
自上次在玉尘观误食迷药后,她便记住了那个味道。
只是这茶清香醇厚,并无半分异样。
她悄声问道:“茶有问题?”
晏止缓缓摇头:“茶没问题。”
另一边,任义已搬来厚厚一叠卷宗,恭敬地呈给林知安。
卷宗上记载,淮阴先遭水患,庄稼收成减半,后又逢蝗灾,才致城中粮食告急。
林知安指尖翻飞,一边快速翻阅一边问道:“任大人,目前城中余粮尚有几何?”
任义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报了个数字。
林知安“啪”地合上卷宗,语气冷了几分:“按这个数量,即便精打细算,也不至于流民遍地,为何不开仓放粮?”
任义额角渗出冷汗,连忙回道:“流民数量实在太多,贸然开仓恐引发哄抢!下官已命人在城外开设粥棚,每日接济一二。”
林知安闻言,并未应声,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直看得任义浑身发紧,手足无措。
良久,林知安才悠悠开口:“如此,便劳烦任大人多费心了。”
“下官遵旨!”任义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见林知安三人起身欲走,任义又连忙问道:“厢房已备好,几位大人请随我来歇息?”
“不必了。”林知安转身便走,“本官还有要事核查,不在县衙歇息。”
说罢,便带着钟年年、晏止径直离去。
任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蔑:“原以为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也是来走过场的。”
他抬手招来心腹衙役,沉声道:“上头有令,盯紧他们的行踪,务必好好招待。”
……
三人出了县衙,暮色已染透街巷,流民蜷缩在墙角的身影渐次融进昏暗中。
林知安脚步不停,沉声道:“任义所言半真半假,卷宗上的粮数与流民规模对不上,粥棚接济更是疑点重重。”
晏止亦是点头,他眼神若有似无看向街角:“这四处应有任义眼线,我们若直接查访,恐怕难获实情。”
钟年年接话:“城外粥棚既是任义的政绩,我们不如先去瞧瞧。流民最是清楚谁在真心接济,谁在敷衍塞责。”
三人调转马头,朝着城外方向行去。
刚出城门,便见一片空地上搭着三两个简陋棚子,棚下稀稀拉拉站着些流民,每人捧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粥里几乎看不见米粒。
一名老妇端着粥碗,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舀起一勺,却因力气不支洒了大半,只能对着空碗默默垂泪。
钟年年心头一紧,翻身下马走上前,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粮递到老妇手中:“老人家,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老妇愣了愣,接过干粮狼吞虎咽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这粥棚看着是接济,实则是要命啊!每日就这么一碗薄粥,孩子们根本吃不饱,前些日子还有人饿晕在棚下……”
话音未落,一名穿着差役服饰的汉子便快步走来,厉声呵斥:“哪来的丫头片子,在这里胡言乱语!官府好心开棚放粥,你们倒还挑三拣四?”
汉子说着,便要去夺老妇手中的干粮。
“放肆!”林知安亮出腰间令牌,沉声道,“本官奉旨查访灾荒,尔等竟敢苛扣赈粮,可知是死罪?”
差役见了令牌,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令啊!”林知安喝道。
“自然是下官的命令了。”
三人回头,却见任义带着一群官兵缓步而来。
任义扫了一眼风尘仆仆的三人,一个文官,一个书生,一个小厮,皆不成威胁。
林知安脸色一沉,将钟年年和晏止护在身后:“任义,你敢公然刺杀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任义冷笑一声,“等你们成了刀下亡魂,谁还知道是我做的?动手!”
官兵得到命令,皆拿着刀上前。
三人见状,立刻翻身上马,趁着夜色掩护,朝着山林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能硬拼。”晏止一边策马,一边观察地形,“前面有片密林,我们进去藏身,等他们追进来,再设法摆脱。”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忽然从斜刺里射来,直奔林知安心口。
林知安反应极快,猛地侧身,箭头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却还是划伤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袍。
他面色凝重,毫不停歇地挥鞭加速,沉声道:“任义这是狗急跳墙了,看来我们查到的事情,已经触到了他的痛处,他是绝不肯让我们活着离开的。”
三人策马冲入密林,夜色如墨,林间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叶缝洒落,勉强照亮前路。
马蹄踏过落叶和枯枝,发出的声响被树叶的沙沙声掩盖,难以分辨方向。
任义带着人马追到林边,望着漆黑幽深的密林,气得咬牙切齿,狠狠一挥马鞭:“给我搜!就算把这片林子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死活不论!”
官兵们立刻分成数队,举着火把冲入密林,火光在林间晃动,如同鬼魅的眼睛。
密林中,钟年年借着微弱的月光,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隐约有一座破败的建筑轮廓,连忙高声道:“那边有座庙!我们先去那里暂避一时,等他们搜远了再做打算!”
三人催马靠近,果然见一座废弃的河神庙矗立在林间空地上。
庙门歪斜,门板上布满裂痕,墙角爬满了藤蔓。
三人快步走进河神庙,林知安反手掩上山门,用一根断裂的木梁顶住,然后警惕地贴在门后,低声道:“他们一时半会儿搜不到这里,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想想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钟年年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却见晏止身子微微一晃,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的小腿上。
深色的裤腿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顺着裤脚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晏止!你的腿!”钟年年惊呼出声。
晏止摇摇头,强撑着站稳,声音依旧平静:“无碍,只是擦破点皮。”
林知安闻言,立刻快步过来检查,伸手掀开他的裤腿,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赫然在目,箭头虽已拔出,但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他脸色一沉:“这分明也是箭伤,箭头怕是带了倒钩,伤得极深,这个任义,当真是下了死手!”
钟年年连忙翻身上下的口袋,想要找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却被晏止轻轻按住手背。
“这伤只是看着可怕,并未伤到要害,省点药吧,后面说不定还有用。”
“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省!”钟年年挣开他的手,从行囊深处翻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她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撒上金疮药,然后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简单包扎,动作轻柔却利落。
晏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没有再推辞,只是默默忍着疼痛。
林知安站在一旁看着,忽然上前一步,举起自己受伤的左臂:“年年,我也受伤了。”
钟年年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左臂的伤口虽不如晏止的严重,却也在流血,便干脆利落地撕下他衣袍的一角,蘸了点剩下的金疮药,快速帮他包扎好,动作一气呵成。
林知安低头看了看包扎整齐的手臂,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故意侧过身,炫耀似的给晏止看了看自己的包扎,嘴角还带着一丝得意。
晏止见状,忍不住失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人,钟年年四处查看了一番这个河神庙。
她走到庙的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发现后门直通山底的城郊小路,路面虽崎岖,却能直达县城外围。
只是眼下晏止腿伤严重,根本支撑不了走那么远的路,强行下山只会加重伤势。
晏止靠着神像底座坐下,稍作调息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林知安。
“知安,你脚程快,带着这块令牌去望川阁找陆砚,让他立刻带人手来支援,切记,路上务必小心。”
钟年年看着那块令牌,忍不住好奇:“晏止,你到底带了多少令牌在身上?难不成你怀里是个宝库?”
晏止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出门在外,有备无患。”
林知安捏着令牌,看看晏止苍白的脸色,又看看一脸担忧的钟年年,心中天人交战。
他既担心留下两人会遭遇危险,又知道只有尽快找到支援,才能彻底摆脱困境。
最终,他咬牙道:“照顾好她。”
晏止刚想开口,却听钟年年认真道:“放心吧阿兄,我会保护好晏止。”
林知安嘴角抽了抽,最后留下一句“我尽快回来”,转身朝着后门走去,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