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宁醒来时,眼前豁然凑着一张大脸。
“了清?”他惊呼出声,眼前的人分明是那日被关进玉尘观柴房的了清,怎会出现在这山匪寨中。
“呸!尊重点,这是我们大当家,名号雷霆霸主!”一旁精瘦的山匪踹了踹地面,狐假虎威地呵斥。
“大当家?雷霆霸主?你不是了清吗?”林知宁脑子嗡嗡作响,一时转不过弯。
面前的人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老子早不叫那破名字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名元化!”
他眼神阴恻恻扫过林知宁,“要不是那两个蠢道童坏了老子的事,早在玉尘观时,就该把你们打包送给三皇子了!”
林知宁心头一震,元化竟是三皇子的人。
他强压下慌乱,盘算着如何拖延时间套话:“三皇子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拼命?”
元化冷笑一声,眼角眉梢满是贪婪:“太卜署听过吧?等我把你献上去,就能做太卜署的暗桩,到时候玉尘观的沈枝算个屁。”
原来打的是取而代之的主意。
林知宁垂下眼帘掩去神色,元化却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套话。
他眉毛一竖,厉声吩咐手下:“把他拖进柴房,饿他两天,看他还敢耍滑!”
摸清对方目的后,林知宁反倒冷静下来,任由山匪拖拽着往柴房走去,沿途默默记着寨中路径。
入夜后,寨中酒气弥漫,柴房的守卫也昏昏欲睡,松懈了不少。
林知宁借着月光瞥见墙角堆着几块木炭,当即撕下衣襟一角,借着微弱光线细细描摹。
布面上,一道湍急河流自西北向东南贯穿,左侧标注着三处凸起的山梁,右侧则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洼地,正是山寨的核心位置,而柴房恰好位于洼地边缘,靠近河流上游的浅滩。
他一边勾勒,一边暗自感叹:自己堂堂以画技闻名的流霜先生,竟有一日要将绝技用在求救上。
描摹完毕,他将布头仔细叠好藏进袖中,清了清嗓子对着屋外放声大喊:“我肚子好痛!要去解手!”
守卫本就昏昏欲睡,被这一嗓子惊得一个激灵,恶狠狠骂道:“吵什么吵!再嚎就堵上你的嘴!”
“大哥,我是真疼得忍不住了!”林知宁声音带着急切,“若是憋不住拉在柴房里,污了空气不说,你们看守也麻烦啊!”
守卫闻言皱着眉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身形瘦弱,料想也跑不远,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跟我来!”
两人来到河边浅滩,守卫往后退了几步,抱臂监视着。
“大哥,你这么盯着,我实在不好意思。”林知宁一本正经地说道。
“事真多!”守卫翻了个白眼,索性背过身去。
林知宁不敢耽搁,迅速从袖中取出布头,紧紧绑在一根漂浮的木枝上,趁着水流湍急,悄悄将木枝推入河中。
他望着木枝顺着水流向东南方向漂去,心中默默祈祷。
下游便是他们遇袭的地方,但愿有人能发现这求救信号。
许是上天垂怜,第二日清晨,钟年年到河边打水时,一眼瞥见水面上漂浮着一块熟悉的布料,连忙伸手捞了上来。
她捧着布头快步回去,众人围拢过来。
布面上的痕迹虽被水泡得有些氤氲,但勉强还能看出木炭勾勒的线条。
林初月一眼认出布料的质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是阿兄的衣服!而且这画技,除了阿兄再无第二人!”
连如风接过布头细细端详,指尖顺着线条摩挲:“你看这河流走向,自西北向东南,左侧的三处山梁间距均匀,应该是鹰嘴岭的地貌特征,而右侧的圆形洼地,大概率是山匪盘踞的山寨核心。”
此时晏止正撑着树干站立,脸色因伤势未愈而泛着苍白,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闻言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布面上的河流浅滩处:“你们看这里。”
他指尖指向布面右下角的小小记号:“结合地形来看,山寨应该位于鹰嘴岭西侧的落霞谷,那里恰好有一处天然洼地,且河流上游的浅滩正是取水之地,与布上描绘完全吻合。”
说完,晏止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俯身剧烈咳嗽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撕裂般疼,渗出血迹。
钟年年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让他倚着树干坐下。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青褐色的药丸,递到他唇边:“快把药吃了,这是沈观主给的补气丹,能缓一缓伤势。”
晏止顺着她的手将药丸咽下,喉结滚动间,又低低咳了两声,才勉强压下不适。
连如风目光扫过众人。
林初月眼眶通红,显然受了惊吓;林知安虽强作镇定,脸色却十分苍白;钟年年要照顾晏止,还要顾及其他人,分身乏术。
眼下这局面,伤的伤,弱的弱,确实经不起再折腾。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各位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独自去落霞谷找林知宁。”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犹豫,却又明白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几人中,连如风武功最高,轻功更是了得,行事也沉稳,独自前往最为稳妥。
其他人若是跟着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甚至可能让林知宁的处境更加危险。
林知安终究是压下了心中的担忧,对着连如风拱手道:“如此,便麻烦连兄了。”
……
连如风借着月色,足尖点过寨中低矮的屋顶,衣袂如蝶翼般无声掠过。
按照布面上的地形标注,他很快找到位于洼地边缘的柴房,只见两名守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落在守卫身后,屈指在两人颈后轻轻一敲,守卫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连如风顺势接住他们的身体,轻轻放在墙角,随即对着柴房内压低声音喊:“林知宁,林知宁你在吗?”
柴房内,林知宁已饿了一天,头晕眼花间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忽闻熟悉的声音,还以为是幻觉。
他用力拍了拍脑袋,腹中的饥饿感让他瞬间清醒。
这不是梦。
他踉跄着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透过柴房破败的窗棂往外看到了连如风。
“连如风!”他又惊又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别出声。”连如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就要去撬门锁,“你等着,我这就救你出来。”
“等等!”林知宁急忙开口阻止,连如风撬锁的手一顿。
“这里的大当家元化,就是之前玉尘观的了清,他是三皇子的人。”林知宁语速极快,压低声音简要说道,“我偷听他们谈话,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芜江,芜江定然有三皇子的亲信,说不定能查到更多线索。”
连如风眉头一皱,问道:“你的意思是?”
“这是个难得的契机,我得跟着一起去。”林知宁眼神坚定,“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我并没有多大警惕,我跟着去定然安全,必要时我有分寸,不会蛮干。”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印章,递给连如风:“这枚印章,麻烦你转交阿月,她见了便知我的意思,让她不必担心。”
连如风还想再劝,却见不远处的巷道里火光渐近,伴随着山匪的说笑声,显然是有人巡夜过来了。
他咬了咬牙,对着林知宁郑重地点了点头,丢下一句“保重”,转身便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柴房内,林知宁对着连如风的背影张了张嘴。
怎么也不留点干粮。
……
“芜江?”众人听到连如风带回的消息,脸上皆是惊色。
连如风颔首,从怀中取出那枚印章递向林初月:“知林宁特意交代,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初月颤抖着接过印章,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她去年亲手为阿兄刻的信物,她怎会认不出。
“不行,不能让知宁一人涉险!”林知安说道,“元化是三皇子的人,芜江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知宁手无缚鸡之力,留在那里太危险了。”
钟年年点点头,却神色忧虑:“阿兄说得对,可芜江在西,临城在南,两地相去甚远,我们该如何两全。”
一句话点醒众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目光在彼此脸上流转,皆是两难。
连如风沉吟片刻,率先打破僵局:“这样吧,我即刻动身西行去芜江接应林知宁,你们继续南下临城。”
“我也去芜江。”
清亮的女声响起,林初月抬起头,眼底虽有泪光,眼神却异常坚定:“阿兄自小教我辨识他的暗记,那些记号只有我能看懂。而且这印章……”
她握紧手中的印章,“这是我们兄妹的约定,见章如见人,我必须去救他。”
话音落下,众人再无异议。
次日天未亮,队伍便在路口分道扬镳。
临别之际,晏止自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玉牌,递给连如风:“此行前路莫测,若遇危急,可持此令联络芜江分署的阿青,他是我的亲信,见了此令牌定会相助。”
连如风郑重将玉牌纳入怀中,而后对着众人深深抱拳,驱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