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府后,便将探访连府的见闻一一禀明。
当林初月提及连夫人数月前起便时常咳血时,镇安侯眉头骤然紧锁,神色沉凝,一旁的薛氏亦面露忧色,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林知安见状,上前一步补充:“儿子留意到,连夫人的指甲缝里留有黑色印记。”
他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镇安侯,“亦如当年的白姨娘。”
此言一出,薛氏手中的茶杯再也端不稳,指尖微微颤抖,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镇安侯抬手轻拍她的手背示意镇定,转头看向林知安:“此事我已知晓,你们一路奔波劳累,先回去歇息吧。”
众人躬身告退,行至院门口时,镇安侯却突然出声唤住林知安。
“知安。”
林知安驻足回身。
“如今你功名在身,行事更要谨言慎行,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轻易卷入无谓纷争。”镇安侯的声音带着几分告诫,目光沉沉。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林知安再次躬身行礼,面上一派顺从恭敬,只是心中已然有了别样考量。
他缓步踱至白姨娘昔日居住的院落门口。
朱门紧闭,门楣上落着些许尘埃,院墙高立,透着几分萧瑟。
几年前,这座院落忽然被镇安侯下令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即便他是亲生儿子,也未曾被允许踏入半步。
林知安目色一沉,指尖抵在冰冷的门板上,低声喃喃:“阿娘,儿子如今已有能力查明当年真相,您再等我一会儿,定要为您讨回公道。”
……
钟年年在库房清点物资时,忽然接到林知安的传信。
拆开一看,并非交代后续计划,反倒让她前往柳河村采购茶叶,特意点明要买阳羡雪芽,且需是于记店铺所售。
钟年年反复读了几遍信笺,确认无误,竟真的只是去买茶叶。
信封里还附着一个绣着兰花草的锦袋,信中再三叮嘱,购得茶叶后需妥善装入袋中。
另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她掂了掂,里面银钱颇丰,足够此行用度。
她无奈轻哂,罢了,看在这满满一袋银钱的份上,便跑这一趟吧。
钟年年先将清点好的库房清单交给梁嬷嬷,随后转身去往林初月房中报备。
“小姐,大公子让我出府一趟,去柳河村买些茶叶。”她说道。
自从知晓婚约可暂缓后,林初月心情好了许多,加之此前林知安也常来借钟年年办事,便爽快点头应允:“去吧,路上小心些,早些回来。”
钟年年揣好荷包与锦袋出了府,行至半途忽然顿住脚步。
她对茶叶一窍不通,既不知阳羡雪芽的模样品性,更分不清优劣,若是被商贩以次充好,反倒误了事情。
思索再三,她调转方向,往观星阁而去。
晏大人素来爱茶,定然懂行,找他帮忙准没错。
尚未拿出怀中的九转玲珑骰,观星阁的门房见是她,便熟稔地开了门,径直引她入内。
院内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廊下挂着竹帘,微风拂过,竹帘轻晃,送来阵阵清凉。
晏止正在案前处理公务,身着一袭月白色细葛布长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清雅温润。
暖煦的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在他发间眉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本就俊朗的面容更显清隽。
钟年年心头的燥热忽然散去大半,轻声唤道:“晏大人。”
晏止抬眸看来,见是钟年年到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连忙搁下笔起身迎上:“姑娘今日怎有空前来?可是知安那边有新的消息了?”
钟年年忍不住噗嗤一笑,果然,晏止的第一反应亦是如此。
她将林知安让她采购茶叶的要求一五一十转述,末了略带窘迫地开口:“晏大人,我不懂茶叶,大公子又特意点名要阳羡雪芽,我怕买错了耽误事,您能同我一起去吗?”
晏止听闻 “阳羡雪芽” 四字时,眸中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温和应道:“好,我同姑娘一起去。”
他转身吩咐属官暂代处理公务,顺手取了件轻薄的青纱披风,见钟年年额角渗着汗珠,鬓边碎发被汗湿,便自然地递了过去:“柳河村多树木,蚊虫多,这件披风虽薄,却能挡挡蚊虫,也能遮遮日头。”
钟年年愣了愣,指尖触到披风上细腻的纱质,带着淡淡的松墨香,正是晏止身上常有的味道。
她脸颊微热,低声道了谢,乖巧地将披风搭在臂弯,又接过晏止递来的一把蒲扇,“路上用着,能凉快些。”
清凉的心意顺着物件蔓延开来,裹住了盛夏的暑气。
……
两人循着地址往柳河村而去。
出城后便是乡间土路,晏止走在外侧,刻意放慢脚步配合钟年年的步伐,手中也拿着一把蒲扇,时不时替她扇两下,扇风的动作轻柔,带着松墨香的凉风拂过。
路行至一处荷塘,里面荷花粉白,亭亭玉立。
晏止目光落在荷塘里的荷花上:“六月荷花开得正好,阳羡雪芽性寒,解暑最是适宜,知安倒是会选时候。”
钟年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荷花映着日光,娇艳动人,她忽然想起绣在锦袋上的兰草,回道:“兰草清雅,荷花艳绝,各有各的好。”
晏止转头看她,她的脸颊被晒得微红,眼眸亮得像荷塘里的水珠,笑着应道:“是啊,各有各的好,随心便好。”
两人相视一笑,蝉鸣与蛙鸣交织,反倒衬得此刻的静谧格外动人。
约莫继续走了半炷香光景,终于在村子深处寻到那家于记茶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木窗擦得透亮,隐约能瞧见里头整齐码放的茶篓,透着股淡淡的茶香。
老板娘正在整理茶叶,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鬓边簪着支素银小钗,眉眼温和。
她指尖麻利地将新收的茶叶分装进纸袋,见二人进来,轻声笑道:“二位是来寻茶的?”
晏止说明来意:“劳烦老板娘,我们要些阳羡雪芽,还请将茶叶装入这个锦袋中。”
说着示意钟年年取出那绣着兰花草的锦袋。
老板娘接过锦袋细细摩挲片刻,目光扫过兰草纹样,手上动作微顿,随口道了句:“这兰草绣得真周正,就是淡青底色太素净,倒像沾了晨露,透着点清寒味儿。”
这话听着寻常,却字字带着试探。
钟年年心头一凛,正不知如何回应,晏止已温声接道:“晨露虽清寒,却能润养草木根脉,熬过霜雪,终有见晴之日。”
老板娘指尖一顿,抬眸看向晏止,眼神里添了几分探究,慢悠悠道:“公子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这草木熬霜雪,多要些耐性,万一熬不过去,倒白费了晨露滋养的心意。”
晏止回道:“心诚志坚,便没有熬不过的霜雪,不过是早晚罢了。”他语气平稳,眼底带着一丝笃定。
老板娘闻言,神色又添了几分郑重,收起锦袋问道:“二位要多少斤两?是要新茶,还是陈茶?”
钟年年听了,按信中所写说道:“要陈茶一斤,再添新茶一两。”
一斤一两。
话音落下,老板娘眸色微沉,点头道:“晓得了,这陈茶存了这些年岁,金贵得很,得仔细挑拣包裹才不糟蹋香气,还是我亲自送过去给二位稳妥些。”
钟年年和晏止对视一眼,虽觉得老板娘亲自送茶有些反常,但记着林知安特意交代茶叶需妥帖送到侯府别院,便应了下来。
晏止温声道:“劳烦老板娘费心,我们在前引路便是。”
暮色西垂,金红余晖漫过青石板路,驱散了白日的暑气,连风都染上几分清润。
钟年年和晏止并肩行走,领着老板娘前往侯府别院。
两人衣袂偶尔相擦,钟年年能嗅到他长衫上淡淡的松墨混着冷香。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晏止,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格外柔和,眉眼间满是温润,长衫的衣摆被风吹得轻扬,带着淡淡的凉意。
钟年年忽然想起那日,他问起松墨香是否浓郁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晏大人,那日我问的话,您还没回答我呢。”
晏止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疑惑。
“就是…… 妄议卜正大人者杀无赦,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钟年年眨着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晏止愣了愣,随即失笑:“自然不是,我并非那般严苛之人。那日还没来得及解释,你便被林小姐唤走了。”
“我就知道。” 钟年年笑起来,“晏大人这般清雅之人,怎会是那般严苛的性子。”
一旁的老板娘将二人互动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道:“公子对姑娘倒是上心,一路扇风护着,这般细致,可不常见。”
晏止闻言,脸颊微热,却不辩解,只是笑了笑。
钟年年则朗声道:“老板娘有所不知,这位公子本就心善,他对谁都这般周到。”
说罢,她还仰头冲晏止递去一个 “你看我多会替你宣扬美名” 的得意眼神。
晏止哑然。
老板娘眸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笑意更浓。
一路行至侯府别院门口,守院仆从见是二人,连忙开门迎入。
钟年年引着老板娘穿过庭院,刚到正厅门口,便见林知安已立在廊下等候。
他神色沉静,瞧见三人身影,微微颔首示意,显然早已料到老板娘会亲自前来,并无半分意外。
“于嬷嬷,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