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三载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年间,京中接连发生数桩大事,街头巷尾议论不休,搅动着朝堂与民间的风云。
头一桩便是镇安侯府的大公子林知安,于科举大考中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一举夺魁,高中新科状元。消息传出,满城瞩目,林知安一时风光无两,不仅为侯府挣足颜面,更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前途不可限量。
第二桩事更令百姓振奋,连将军率军出征南疆,历经数载苦战,终成功收复失地,边境自此彻底安定。班师回朝那日,京城百姓自发夹道欢迎,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连家声望借此一举冲上顶峰,比往昔更显显赫,权势无人能及。
第三桩则关乎朝堂司职变动,原太卜令因病离世,前太卜卜正晏止临危受命,接任太卜令一职。此事虽不及前两桩热闹轰动,却也是京中不小的变动。这意味着晏止彻底执掌太卜署,成为能以天象言利弊、影响朝堂决策的核心人物。
一时间,林、连两家皆为风头正劲的名门望族,权势声望不相上下。
百姓私下里频频议论:“如今两家这般厉害,先前定下的婚约,这回总该提上日程,早些办了喜事儿吧?”
此刻,闻香楼内,老雅间里,钟年年、晏止与林知安围坐圆桌。
晏止举杯,语气含笑:“恭祝知安拔得头筹,高中状元。”
钟年年亦端起茶杯,颔首致意:“恭喜大公子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这三年来,林知安深耕学业,晏止通过记录文运星象并结合国子监课程安排,为其预测考情风向、规避朝堂舆论风险,钟年年则暗中梳理侯府人脉、统筹后勤琐事。如今得中状元,既添声望又固根基,日后行事必将更加顺遂。
林知安回敬二人,目光落向晏止:“亦要恭喜阿止,扫平署内阻碍,终登太卜令之位。”
昔年晏止在太卜署孤立无援,幸得林知安借人脉铺路,钟年年暗引民间舆论造势,助他稳固根基,此番借着老太卜令离世的契机,顺利执掌太卜署,终得偿所愿。
晏止浅笑颔首,转而看向钟年年:“最后,恭喜年年姑娘晋升副管事,得展其才。”
钟年年聪慧机敏,又有张嬷嬷、梁嬷嬷悉心教导,再加上有林知安在府中的人脉帮扶以及晏止的声望背书,三年间从边缘小丫鬟稳步晋升,如今已是林初月院中的副管事,手握一定权柄,行事更为便利。
三人举杯轻碰,杯沿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只是杯中盛的并非美酒。
晏止与林知安素来滴酒不沾,钟年年年岁尚轻亦不饮酒,
可此刻,纵是清茶一杯,亦胜过万千佳酿。
……
钟年年甫一回府,便看见木槿急急忙忙赶来,“年年,你去哪了,小姐找你呢。”
木槿神色紧张,钟年年不由的心慌。
她当即提起裙摆,随着木槿往林初月院中赶去。
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也可以改变很多人。
钟年年记得从前,林初月最是爱穿正红的罗裙,如今身上却总是月白、浅碧的素色衣裙,料子依旧华贵,却少了往日的鲜活。
从前林初月的案头总摆着寒光闪闪的刻刀,指尖沾着木屑也浑然不觉;可现在,案上常年放着的却是绷子和绣花针。
就连笑,也成了稀罕事。
从前私下里,林初月会拿着酥糖逗她,笑声脆生生的,能惊飞院中的雀儿;如今即便偶尔牵动嘴角,也只是极淡的一瞬,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哀愁,像被晨雾笼着的远山,怎么也散不去。
走到林初月的院门前,门廊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轻响,清越却带着几分寂寥。
钟年年停下脚步,望着那纤细身影,忽然恍惚。
那个曾笑得明媚张扬的林初月,终究是被时光磨去了棱角,连私下里都活成了世家口中人人称颂的,端庄自持的贵女模样。
林初月正整理着旧物。
一把磨得发亮的刻刀、几块未完工的玉石料、还有一叠画满精巧纹样的纸样,都是往日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今却被一一码进木箱,透着股诀别的意味。
“年年。”林初月抬眼,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眼眶泛着红,“把这些都丢了吧。”
钟年年和木槿吓了一跳,双双跪下,语气满是急切与不解:“小姐!这都是您平日最疼爱的物件,怎能说丢就丢?”
林初月指尖抚过冰凉的刻刀,眼底的忧愁浓得化不开。
“连家容不下与众不同的姑娘。他们要的是循规蹈矩、能为家族联姻增色的儿媳,不是爱刻石、喜纹样的林初月。”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声音软了下来,“连家的日子不会好过,你们若不愿跟我去,留在侯府,阿爹和长兄定会护你们余生安稳。”
“小姐!”钟年年和木槿哭出声,钟年年膝行半步,攥住她的衣袖:“年年的命是您救的,您去哪我就去哪,绝不留下!”
“木槿也是!”木槿哽咽着附和,“此生定要侍奉小姐左右。”
林初月望着两人,眼圈更红,却忽然别开脸,避开了她们的目光。
她自己都违背了初心,又有何颜面再教导这两个真心待她的丫鬟。
……
钟年年捧着木盒,思考着是否先将其安置在自己屋内,却忽然得到了林知宁回府的消息。
在外游历一年的林知宁,回来了。
几年过去,他褪去了几分少年的跳脱,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添了些沉稳,却依旧不改往日的倜傥风流。
他刚跨进院门,便扬着嗓子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惊喜:“阿月,阿月!你猜我这次去江南见到了谁!”
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直奔正屋,折扇“啪”地合上,指尖在扇柄上轻轻敲击:“我真是太幸运了,我见到了画坛巨匠陆砚先生,还得了他亲赠的墨宝!”
院落里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林初月兴奋的应答,也没有她急匆匆迎出来的身影。
片刻后,正屋的门帘才被轻轻掀开,林初月缓缓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长发松松地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皮肤愈发苍白,往日里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像蒙了层薄雾,没了半分光彩。
“阿兄,见到了谁?”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轻柔得像一阵风。
林知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折扇停在半空。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妹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他下意识地扫过房间,案几上干干净净,没有了往日散落的石料;角落里空空荡荡,不见了堆叠的玉石料和画满纹样的图纸。
“阿月,你的刻刀呢?”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声音都带了几分发颤。
“丢了。”林初月淡淡回答,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那你珍藏的那些玉石呢?”他追问着,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丢了。”
“还有你最宝贝的那些纹样图纸,你说要刻成传世印章的那些!”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丢了,都丢了!”林初月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素色的裙摆上,洇出点点湿痕。
“阿月……”林知宁一时间手足无措,伸出手想像儿时一样抱抱她,可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肩膀,又猛地顿住。
他们都已长大,男女有别,岂能再像孩童时那般亲昵。
他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满是无措与心疼。
“阿兄!”林初月心中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裂。她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林知宁的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锦袍。
“他们都逼我,说我是侯府小姐,不能再玩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说我要端庄、要温婉,才能配得上连家……”
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我不想嫁去连家,我不想做什么贵女,我只想刻我的石头,画我的纹样……”
木槿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她飞快地背过身,用帕子狠狠拭去眼角的泪水,肩膀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钟年年看着这一幕,鼻尖也阵阵发酸。她想起初见林初月时,那个穿着火红锦袍、手持刻刀的小姑娘,眼里的光比太阳还要耀眼。可如今,那份鲜活与张扬,都被世家的规矩、家族的责任磨得干干净净。
钟年年与木槿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退后几步,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倾诉衷肠的兄妹。
院中阳光依旧温暖,却照不进那间屋子里沉甸甸的委屈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