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十余位衣着素净的孩童，从观星阁后门走出。
孩童们散至街上，见茶馆前、集市里人渐多起来，便自发围在角落，拍手唱起初学的童谣，清亮的嗓音混在市井喧嚣里，格外打耳。
“缠枝莲，绕银锭，漕船载着黑钱行；红刀柄，映血影，荒村不见炊烟宁。”
一遍又一遍，越唱越熟。
邻街有个挎着布包的孩童路过，听见这新鲜童谣，好奇地凑过来，拉着观星阁孩童的衣袖追问：“你们唱的是什么呀？真好听，我也想学！”
观星阁的孩子咧嘴一笑，手把手教他逐句念唱，不过片刻，那孩童便学得有模有样，蹦蹦跳跳地跑开，转头就教给了同伴。
不过半日功夫，童谣便顺着孩童们的嬉闹声传开，一传十，十传百，从街头到巷尾，从集市到学堂外，随处都能听见孩童们唱着这朗朗上口的调子。
等连家管事在码头听见孩童传唱，察觉歌词有猫腻时，京中大半孩童早已人人会唱，即便想拦，也早已蔓延开来，根本无从下手。
恰在此时，京中税务署的核查令猝然下达，差役们手持文书直奔连家府邸，态度强硬地要求核验漕运账目与库房存货。
连家上下顿时乱作一团，一边要应付税务署的盘问核查，一边又被街头巷尾的童谣搅得心神不宁，声誉一落千丈，竟是顾此失彼，全然没了往日的张扬气焰。
远在江南的漕运线更成了死局，税务署核查伊始便冻结了连家相关账户，航线无人敢承接，货物堆在货仓无法转运，原本畅通的财路彻底停滞。
内外交困之下，连家财路断绝、声誉扫地，四处打探是谁在背后布局，却始终寻不到半分踪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生生吃下这记哑巴亏。
……
连家府邸深处，正厅内帘幕低垂，遮住了帘后人的身形。
连修身着官服，惶恐不安地跪伏在堂下，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哼！这点事都办不好，手下人都是吃白饭的吗！”帘后突然传来一道含怒的冷斥，语气里的不耐与怒火几乎要穿透帘幕，震得连修身子微微一颤。
“此事……此事是下官不察，疏忽了防范，日后定当严加管控，绝不再出纰漏！”连修声音哆哆嗦嗦，头垂得更低，生怕触怒帘后人。
帘后那人沉默片刻，又冷声道：“日后若还是这般不中用，你这御史中丞的位置，也不必再坐了。”
“是！下官谨记教诲，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再犯！”连修忙不迭叩首应下。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直至帘后没了声响，才敢稍稍松口气，却依旧不敢起身，僵持着跪了许久，才被人示意退下。
行至屋内，连修气得砸了一套青瓷茶具。
“查！给我去查！我看到底是谁！”
这时下属上前，将从观星阁得到的“若有疑虑，可奏请陛下”消息回禀，并补充了一句：“近日常有孩童频频出入观星阁后门，瞧着模样，里头似有从破庙逃脱的孩子。”
连修闻言，周身的戾气愈发浓重。
“好一个观星阁。”
……
次日午时，观星阁外马蹄声震地，连家管家带着百名府兵，手持连修手令，气势汹汹地踹开大门。
“奉御史中丞令，观星阁私藏叛党余孽，即刻清查！若敢阻拦，以通逆论处！”
府兵们手持刀棍冲进院内，观星阁的孤儿们本在院中晒药，此刻全缩到廊柱后，最小的孩子已经憋红了眼，却不敢哭出声。
晏止刚从太卜署归来，见状快步上前，玄色官袍随风而动。
他拦在府兵前，语气沉稳却带着威仪：“连管家，观星阁是太卜署直属之地，收养的皆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何来叛逆余孽？若无陛下旨意，你擅自带兵闯入，是想藐视朝廷规制？”
“哼，陛下旨意？”管家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府兵，“搜！但凡十五岁以下孩童，一律带走核查。晏大人若再阻拦，休怪我们不客气。”
府兵们立刻分作几队，直扑后院的厢房。
晏止上前一步，后背抵住厢房门板，手中星纹令牌骤然亮出 ：“观星阁的孤儿都有登记，每月上报太常寺。” 他声音掷地有声，“你强行搜捕，便是质疑太卜署行事！我即刻入宫面圣，倒要问问陛下，是御史中丞的手令大，还是朝廷规制大！”
管家脸色微变，他虽奉了连修之命，却也不敢真的与太卜署撕破脸。
就在他迟疑的片刻，星夷已捧着一叠册子快步过来。
晏止接过册子，一一举到管家面前，朗声道：“这是《大燕律??太常寺条》，明写着‘非圣旨不得搜查’；这是太常寺的批文，盖着朱红大印，能证明观星阁收养程序合法；” 他最后举起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孤儿户籍册，每个人的保人都画了押，有据可查。”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你可以踏进一步。这一步，是违《大燕律》第三十二条，按律当杖八十；第二步，是藐视太常寺，等同于藐视朝廷。” 他抬眸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温度，“第三步 —— 我就有权以‘袭击朝廷命官’罪，将你就地格杀。”
府兵们的动作顿时僵住，握着刀棍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晏止又走到院中星图石刻旁 ：“此星图乃太宗皇帝亲赐，” 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庭院，“尔等今日在此动武，是打太宗皇帝的脸。”
他看向脸色惨白的管家，语气里添了几分压迫：“明日我就奏请陛下，上书弹劾连中丞‘纵私兵闯皇家禁地’，连管家还要搜吗？”
管家心中权衡利弊，知道再僵持下去讨不到好处，挥手道：“撤！”
府兵们悻悻地收起刀棍，跟着管家往外走。
经过晏止身边时，有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被他冷厉的目光逼得立刻低下头，脚步都快了几分。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孤儿们才敢从廊柱后走出来。
最小的孩子攥着晏止的衣角，怯生生地说：“晏大人，谢谢您……” 其他孩子也跟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
晏止蹲下身，伸手擦掉一个孩子脸上的泪痕，语气变得格外温柔：“不用谢我。”
他指了指桌上的《大燕律》，“保护你们的不是我的官位，是白纸黑字的《大燕律》，是这天下的规矩，在护着你们。”
……
经此一事，连修对漕运之事愈发谨慎，不仅加派了人手把控各条航线，核查货物时细致到近乎苛刻，连往日频繁的赃款运输也悄悄收敛，行事低调了许多，半点不敢再露破绽。
钟年年三人暗中留意多日，见连家防守得密不透风，一时竟找不到继续下手的契机，只能暂且按捺住动作。
好在此次布局已然重创连家，断了他们的主要财路，也折损了其多年积攒的声誉，也算是迈出了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