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年年依言上前，垂首立在案前静候吩咐。
“想必你也听闻府中近来立的新规矩了，各院月例改由专人统一管理，只是这开支审核的流程繁琐得很，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梁嬷嬷开门见山问道。
关于此事，钟年年早有耳闻。
林知安借着“宗族田产增收需配套节流”的由头，向镇安侯提议统一管控侯府各院落月例，对外宣称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浪费，杜绝下人中饱私囊，还要求各院每月上报详细开支清单，经专门指派的管事审批通过后，才能领取当月月例。
表面听着是为侯府精打细算，实则暗藏玄机。
府中人情往来、宾客接待向来由薛氏统筹调度，而林初月与其他世家小姐往来亦是需要银钱打点，加上林初月素来喜爱玉石雕刻，每月在石料、工具上的开销虽不算小数，但侯府家底殷实，怎会承担不起嫡小姐的这点爱好？
林知安此举，分明是想借机卡住薛氏与林初月院落的用度，以经济控制削弱其话语权。
钟年年沉思片刻，提笔在纸上细细写下院落的刚需开支：日常用度、服饰布料、人情往来必备礼品、林初月雕刻所需的石料工具、仆从月钱等，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晰明了。
她将清单递到两位嬷嬷面前，说道：“此为院落不可缩减的必要开支清单，若再附加一份祖制中‘嫡支需保体面开支’的依据，以及近三年的同类开销记录，一并呈交侯爷定夺，或许这类核心刚需开支，便能免去额外审批的繁琐流程，直接按例领取。”
张嬷嬷接过清单，看着纸上娟秀工整的字迹，以及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的项目罗列，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缓缓点了点头。
这法子她与梁嬷嬷方才也商讨过，如今特意拿来考验钟年年，没想到这丫头竟能精准想到，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
她随即又抛出一个难题：“若那负责审批的管事趁机勾结下人，中饱私囊、克扣用度，又该如何应对？”
钟年年早有思量，从容回道：“可推行‘账房双人核对制’，所有收支账目需由府中任职多年的老仆从与新指派的仆从共同核对签字确认，缺一不可；每月再由梁嬷嬷亲自抽查过往账目，既能杜绝有人暗中吃回扣、中饱私囊，也能避免被有心人趁机安插眼线，把控账目。”
这番话既稳妥又周全，恰好戳中了两位嬷嬷的顾虑。
二人郁结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露出释然之色。
张嬷嬷对钟年年愈发赏识，满意地起身告辞，回去复命了。
……
之后几日，张嬷嬷在薛氏面前特意提及了几次这个聪慧机敏的小丫鬟，将她应对账目难题的法子细细说与薛氏听，薛氏也被勾起了兴趣。
近来林知安动作频频，借着宗族事务的由头步步紧逼，虽说是为宗族着想，旁人挑不出错处，却实实在在影响到了她在族中的权力与话语权。
她虽认可这个庶子的才能，可他这般步步为营，难免会威胁到自己一双儿女的地位，她终究要为自己的孩子谋划一二。
思虑再三，薛氏决定召见钟年年。
钟年年在府中难得有机会见到主母，心中忐忑。
本以为是被喊去训话，没想到一进正厅，薛氏便面带笑意，温言夸赞了她几句，说她心思缜密、办事稳妥，帮着梁嬷嬷解决了不少难题。
钟年年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一一应着薛氏的关心，态度恭敬又谦卑。
寒暄几句后，薛氏话锋一转：“我听闻最近知安、知宁在族中授学传艺，渐渐有了些声望，倒是难得的好孩子。只是初月向来文静，不爱参与这些热闹事，整日待在府中，未免太过沉闷。我想着，侯府的小姐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除了赴宴，也该多些能彰显才情的去处。我看初月平日里很是重用你，你心思活泛，可有什么好办法能让初月多些展露的机会？”
钟年年心中一动，明白了薛氏的深意。
她表面上是想让林初月多出门走动，实则是不甘心府中的风头全被俩兄弟占去，尤其是林知安，借着讲学之事名声渐起，隐隐有压过嫡支的势头。
她是想借着林初月，挽回些颜面与话语权。
想清此节，钟年年恭敬回道：“小姐本就是京中公认的名门贵女，容貌才情皆出众，只是性子温婉，不爱张扬罢了。奴婢日日伺候在小姐身边，知晓小姐尤其喜爱石刻雕刻，手艺精湛，独具巧思。不如在侯府别院也开设一门雕刻课程，以小姐的才情，再加上这别具一格的课程内容，想必也能吸引不少世家公子小姐前来；另外，若每月固定日期在府外开设粥棚施粥，既能彰显小姐心善仁厚的品性，又能借百姓之口传播美名，比世家间的口碑更显真切。”
薛氏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笑着夸道：“真是个伶俐通透的丫头，想得周全又贴合初月的性子。你回去问问初月的意思，若是她愿意，便按你说的法子筹备。”
“是，奴婢遵旨。”钟年年躬身应下，转身正要离去。
“等等。”薛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几分恍惚。
眼前这张清秀稚嫩的容颜，眉梢眼角那点沉静温婉的气韵，竟隐隐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笑颜重叠，生出几分莫名的熟稔来。
她轻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是哪里人士？”
钟年年心中一酸，她自幼孤苦，辗转流离，早已记不清自己确切的年纪，更不知故乡在何处，只能老实回答。
薛氏听闻她的遭遇，眼中露出几分唏嘘怜悯之色，轻声嘱咐身旁的张嬷嬷：“这孩子身世可怜，又这般聪慧懂事，日后多照拂着些。”
张嬷嬷本就喜欢钟年年的沉稳机敏，如今有了主母的吩咐，更是上心，连连应下。
……
离开正厅后，钟年年径直回了林初月的院落，将薛氏的意思细细告知。
林初月听完，脸上满是惊讶，连连摆手：“我不过是在府里自己瞎琢磨着玩罢了，哪里有教人雕刻的本事，若是教得不好，岂不是惹人笑话？”
钟年年连忙劝道：“小姐说笑了，您的雕刻手艺，连府里请来的老工匠都赞不绝口，说您天赋异禀、构思精巧，怎会教不好？不过是小姐太过谦虚了。”
木槿也在一旁帮腔，笑着说道：“就是就是！我看京中女子，论起雕刻手艺，就没人比得上我家小姐，那些世家小姐要是能跟着小姐学，求之不得呢！”
钟年年继续补充：“若是小姐授艺，说不定能成为一些人往后安身立命的手艺呢。”
林初月被两人哄得忍不住笑了出来，心中那份羞怯渐渐散去，也生出了几分自信。
沉吟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便试试吧。”
筹备数日，林初月的雕刻课程也在侯府别院开了起来。
起初，来的人多是借着林知安讲学的名声过来瞧个新鲜，一见授课的是位女子，课程内容还是雕刻这种在旁人眼中略显“不入流”的技艺，大多摇着头转身离去，场面有些冷清。
连思思听闻林初月开设了雕刻课，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捧场。
她向来不管旁人如何议论，更何况是林初月开课，一到别院就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听得格外认真，还时不时与林初月交流几句，很是支持。
见连家小姐都这般捧场，又有不少小姐好奇林初月的雕刻技艺究竟如何，便也跃跃欲试地坐下听课。
渐渐的，大家发现雕刻技艺精妙有趣，林初月授课耐心细致，讲解通俗易懂，还会根据每个人的天赋调整教法，前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竟也座无虚席，名气渐渐传开。
与此同时，林初月也按钟年年的提议，每月固定两日在府外开设粥棚施粥。她亲自到粥棚查看，看着百姓们捧着温热的粥碗露出感激的笑容，心中满是暖意。
久而久之，京中百姓都知晓镇安侯府的嫡小姐心善仁厚，时常接济贫苦之人，纷纷称赞她的美名，这份口碑比世家间的传颂更显真切厚重。
林初月的名声日渐响亮，既有着世家贵女的才情雅致，又有着体恤百姓的仁善之心，风头渐渐不输林知安。
薛氏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渐渐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