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众人稍作休息。
晏止并未回后堂换衣,只解了祭服外象征卜正身份的玄色大带,露出里层素色常服,立在廊柱旁等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署官从快步走来,递上一本麻纸册子。
署官名为星夷,是晏止的亲信。
“大人,署里几位老大人今早递了折子,说《星象异动报备新规》碍了世家的事,还说您…… 越权了。” 星夷说道。
晏止指尖捏着册子边缘,垂眸快速翻看。
册上不仅记着 “守旧派” 老臣的诘难之语,还附了他们私下联络各州世家、暗地阻挠新规的证据。
他合上册子,交还给星夷,低声吩咐:“不用等回署,就趁现在。方才祭祀时观测到地官星微暗,你立刻去知会太常寺的人,让他们当众提一句,地官主宗族福祉,星象晦暗恐有灾,需太卜署规范祭祀仪轨才能化解。”
“可…… 这会不会太急了?” 星夷有些犹豫。
“越急越能堵他们的嘴。” 晏止语气笃定,“他们说我越权,那我便让这‘权’,成了世家求之不得的东西。”
星夷点头应下,转身快步隐入人群,而宗族大会也正式开始了。
族老们恭敬地请晏止入座主位旁的客座,随后各自归位,端坐于上。
大会伊始,各支脉的长辈依次上前,躬身汇报一年来族中事宜:或是商铺盈利、田产收成,或是子弟婚嫁、添丁之喜,也有支脉遇到田地纠纷、生意阻滞,恳请族老们定夺。
族老们听得认真,不时低声商议,一一给出处置意见。
待长辈们汇报完毕,林仪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扫向下方的小辈们,沉声道:“长辈们的事已议完,你们这些小辈,可有什么见解或成绩,要向宗族汇报的?”
小辈们皆是一愣,互相交换着迷茫的眼神。
往年宗族大会,向来是长辈们主导,小辈只需旁听即可,今日怎会突然要小辈发言?
众人纷纷低下头,无人应声。
“族老,晚辈有一事禀奏。”
寂静中,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低着头的小辈们闻声,纷纷抬头望去,想看看是谁这般大胆。
只见林知安从人群中走出,向前迈了一步,恭敬地站在族老们面前,身姿挺拔,神色从容。
“哦?” 林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问道,“你是林泽家的长子知安吧?小小年纪,倒是有主见。你有何见解,尽管说来。”
“晚辈林知安,确有一事关乎宗族根基,需族老们定夺。” 林知安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却坚定。
“切,瞎出风头。” 一旁的林见玉低声嗤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林知宁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林见玉才悻悻地闭了嘴。
林知安仿佛未曾听见,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向身旁的仆从:“晚辈近日查阅宗族账目,发现宗族田产近年租粮收缴持续不足,恐影响宗族用度。这是晚辈亲自调研整理的《各地田产收成对比表》,标注了各田庄的租粮定额、实际收缴数额及缺口原因。”
仆从接过纸张,逐一分发给上座的几位族老。族老们低头翻看,不时互相交换眼神,低声讨论,偶尔还点一点头,显然对这份细致的调研表颇为认可。
半晌,林仪抬眼问道:“你观察得倒是细致。租粮收缴不足,确实是大事,关乎宗族根基。你既有此发现,可有应对之法?”
“祖制有云‘田产乃宗族根基,需精细打理,定期核查’。” 林知安再次躬身行礼,“晚辈在国子监研读《治家策》时,习得‘按季核账、分区管业、专人负责’之法,可补全祖制中‘定期核查’的疏漏。若宗族信得过,晚辈愿无偿协助宗族梳理田产账目,规范租粮收缴流程,确保根基稳固。”
此话一出,下方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我听说如今是侯府主母薛氏负责宗族田产统筹,他这提议,岂不是暗指薛氏管理有失?”
“也不能这么说吧?他说的是无偿协助,看着倒像是真心为宗族出力。况且他虽是侯府长子,却并非嫡出,掌家权本就落不到他头上,或许只是想为自己挣点名声。”
“这话有理,毕竟能为宗族分忧,总是好事。”
钟年年站在角落,听得心头一惊。
林知安此举,看似是补全祖制疏漏,实则是借机介入宗族核心事务,削弱薛氏的权力。
以林知安的性子,凡是他想要的,定会不择手段去争取。
若是薛氏的权力被削弱,林初月作为薛氏的女儿,在宗族中的话语权必然会受牵连。
而自己的庇护根基全在林初月身上,一旦林初月失势,自己借侯府资源追查连家罪证的计划,便会彻底落空。
钟年年悄悄倒吸一口凉气。
“肃静!” 林仪抬手制止了下方的议论,却并未直接回应林知安,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晏止,躬身问道,“敢问卜正大人,田产损耗之事,是否会影响我林家的宗族运势?”
晏止缓缓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田产属‘土’,对应天象中的‘地官星’。近日观天象,‘地官星微暗’,主‘宗族根基不稳,多因管理疏漏致损耗’。林公子提议‘按季核账、精细打理’,恰能‘补土气、稳根基’,既合祖制,亦顺天意,可助宗族运势回升。”
有了晏止的天象解读背书,林仪当即点头拍板:“既然卜正大人也这般说,那此事便依你所言。你既有这份为宗族分忧的心,便切勿辜负宗族的期望。”
“晚辈定不辱命。” 林知安躬身领命,随即又开口道,“晚辈还有一事,想向族老们提议。”
“哦?你还有提议?” 林仪愈发赞赏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尽管说来听听。”
“祖制有云‘子弟需勤耕读,修身立德,为宗族争光’。” 林知安朗声道,“晚辈在国子监略有所得,愿每月抽出两日时间,为族中子弟讲解经义,传授治学之道;我二弟知宁性情跳脱,擅长书画,可教族中子弟习练技艺。如此,我兄弟二人各尽所长,助力族中子弟成长,也算为宗族尽一份绵薄之力。”
正在一旁神游天外的林知宁,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回过神来:“我?还有我的事?”
其他小辈们则纷纷叫苦不迭。他们本就对读书习字毫无兴趣,如今还要每月抽出时间听经义,简直是煎熬。
林知宁却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赞成。
这样一来,他就不是独自一人被说成 “不务正业” 了,还能借着教书画的由头玩乐,当即得意地瞟了林见玉一眼。
林见玉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能让族中子弟习文学艺,本就是宗族乐见其成的事,族老们纷纷颔首应允,又夸赞了林知安兄弟几句。
随后,又有几位小辈陆续上前,或是汇报自己的学业进展,或是提及经商的小成就,林仪一一点头夸赞,只是语气中的赞赏,明显不及对林知安那般浓烈。
待所有小辈讲述完毕,宗族大会已近尾声。
林仪再次起身,对着晏止拱手行礼:“今日劳烦卜正大人主持祭祀、见证大会,恳请大人为我林氏一族测一测未来的宗族运势。”
晏止亦起身回礼,目光扫过在场的林氏族人,沉声道:“今日乃宗族大会,族人齐聚,不如就取‘族’字为引,推演运势。”
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族’字,从‘方’从‘矢’。‘方’主规矩、秩序,喻指宗族需以祖制为根基,谨守规矩方能凝聚人心;‘矢’主精进、进取,喻指宗族子弟需勤勉向上,各展所长方能兴旺发达。总而言之,需‘以规矩立本,以精进兴业’。族中子弟若能各尽其才,尤以‘稳重精进、心怀宗族者’多担重任,摒弃内耗,同心协力,林氏族运自会昌隆顺遂。”
“多谢卜正大人指点!” 族老们率先躬身行礼,族人们紧随其后,纷纷致谢。
钟年年却在这一片道谢声中,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林知安提议 “按季核账、精细打理田产”,晏止便以 “地官星微暗,需补土气稳根基” 为其背书。
林知安前脚提出让兄弟二人教族中子弟习文学艺,晏止后脚便点明 “需以稳重精进者多担重任”。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她悄悄抬眼,看向主位方向。
林知安正垂首立于族老面前,神色恭敬;晏止则端坐于客座,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目光接触,更别提直接交流。
这究竟是纯粹的巧合,还是两人早已暗中达成默契,借着宗族大会的契机,为林知安铺路?
钟年年心头疑窦丛生。
若真是如此,自己要面对的,恐怕不止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