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更迭，转眼便到了林氏一族宗族大会的日子。
这大会每年一届，既是祭祀先祖、规整宗族事务的场合，也是族中各方势力暗自相较的契机。
钟年年这半年来安分勤勉，好学肯钻，待人处事愈发张弛有度，褪去了初入侯府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干练，也因此被纳入宗族大会的仆从名册，负责协助打理会场事宜。
翌日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钟年年便依着管家的吩咐，提前抵达宗族祠堂所在的会场。
她手脚麻利地整理祭祀相关物资，将铜制香炉擦拭得锃亮，按规制摆放好祭品托盘，又小心翼翼地将族谱副本供奉在案几之上，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妥帖。
随后，她依照宗族“长幼尊卑”的规矩，逐一摆放好宗族长辈的座椅，一一斟上温茶，茶盏排列得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除此之外，她还仔细核对了“五谷祭品”的种类与数量，确保没有半分疏漏。
负责统筹事务的徐管事踱步过来，看着忙前忙后、条理分明的小姑娘，眼中满是赞许，悄悄对身旁的梁嬷嬷道：“这个小丫鬟心思缜密，做事稳妥，你们院里这回可是多了个得力助手。”
梁嬷嬷含笑点头，眼中亦是对钟年年的认可。
一切安排妥当，晨光渐盛，林氏的族人也陆续抵达会场。
林氏一族分支不少，唯有镇安侯林泽走了仕途，官至侯位，声望最隆；其余旁支则多投身商海，积攒了不少家财。
只是旁支族人素来瞧不上林泽的清高自守，觉得他不懂变通、错失敛财良机，林泽也懒得与这些志向不同的族人过多往来，因此平日里各支系少有走动，唯有每年宗族大会时，才会齐聚一堂，做做表面和睦的功夫。
人群中，林泽的侄子林见玉格外扎眼。
他在经商一道上颇有天赋，上个月借着漕运畅通的东风，做了一笔大买卖，狠狠赚了一笔，此番前来宗族大会，更是意气风发，那股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眼睛都快长到脑门上去了。
只见他身着一身华贵的紫红锦袍，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石扳指，就连腰间系着的玉带，都嵌了好几颗打磨光亮的红宝石，走在人群中，步步张扬。
林知安与林知宁两兄弟早已抵达会场，协助打理事物，见林见玉过来，便上前依着礼数拜会：“堂兄安好。”
林见玉斜睨了两人一眼，语气轻慢，带着几分审视：“你们就是我二叔家的两个儿子？”
“正是。”两人齐齐颔首回道。
“诶不对。”林见玉突然摸着下巴，目光落在林知安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我记得你不是二婶亲生的吧？不过是个庶子，怎么也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难不成真把自己当林家的主人了？”
这话字字刺耳，林知安衣袖下的手悄然捏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沉稳道：“知安有幸得林家荫蔽，能侍奉长辈、参与宗族事务，自当心怀感激，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林知宁性子本就直率，没林知安那般沉稳有修养，一听林见玉这般不客气的话语，当即怒火上涌，忍不住反驳道：“你怎么说话呢？我长兄德才兼备，是国子监中的佼佼者，我们林家能出长兄这样的人才，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幸事，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林见玉本就自视甚高，见林知宁敢插嘴反驳，也没了客气的心思，语气愈发尖酸：“我听说你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日跟府里的庶子混在一起，想来脑子也变得不清楚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对我这般说话？”
“你！”林知宁气得脸颊涨红，扬手便要挥拳上前，“姓林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见玉也是个一点就炸的火爆性子，当即梗着脖子回怼：“怎么？你不姓林吗？我这话哪里说错了？”
“别以为赚了几个臭钱就了不起！”
“我就是比你有钱，就是比你有本事，你能奈我何？”
这边的吵嚷声很快吸引了会场中其他人的注意，林知安夹在中间，一边拉着林知宁，一边劝说林见玉，却根本劝不住怒火中烧的两人，眼看着就要动手打起来。
就在这混乱之际，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走了过来。
为首的族老林仪面色沉凝，抬手一敲手中的拐杖，“笃”的一声，中气十足地呵斥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今日是宗族大会，祭祀先祖的庄重场合，你们这般争执斗殴，眼里还有先祖，还有宗族规矩吗？”
三人见族老们来了，不敢再放肆，老老实实站成一排，垂着头，敛去了方才的怒火与张扬，再也不敢继续吵扰。
“他们关系不好吗？”钟年年轻声问着身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努努嘴：“每年都要吵一回，习惯了。”
……
人都到齐后，无人落座，皆整整齐齐地肃立在祭坛之前。
钟年年乖巧地低着头，敛声屏气站在仆从队列的角落，静静等待祭祀仪式开始。
会场内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檀香袅袅，烛火摇曳，族人们神色凝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可约定的仪式时间已到，却迟迟不见动静，人群中渐渐泛起一丝细微的骚动。
忽然，祠堂大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身着玄色祭袍，衣摆绣着暗金色的星象纹路，头戴礼官冠，面容清隽，步伐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地向众人走来。
族老林仪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欣喜：“今日有幸，得请卜正大人亲自主持祭祀大典，实乃我林家之福气。”
那人颔首回礼，声音温润沉稳，掷地有声：“族老客气了。宗族祭祖，关乎一族兴衰运势，太卜署本就有‘协助世家规范祭祀、祈安纳福’之责，今日前来，亦是分内之事。”
钟年年悄悄抬眼，想见识一下这位卜正大人。
嗯？晏止？竟是他？
钟年年飞快地回想过往：主动求测 “年” 字的逾矩，直言他松墨香的轻率，还有之前偶然听闻 “妄议卜正大人，恐有杀身之祸” 的传言……
钟年年赶紧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
此时，晏止已与林仪确认完祭祀流程，转身走向祭坛。
路过仆从队列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钟年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有半分异动。
好在祭祀仪式随即开始，驱散了她的慌乱。
晏止立于祭坛之上，手持玉圭，神色肃穆。
他先以清水净手，再取三炷高香，点燃后高举过顶，对着先祖牌位躬身三拜，动作行云流水，庄重规整。
“惟林氏列祖列宗，庇佑宗族绵延，今日族人齐聚，谨以清酒庶羞，恭祀于坛前，祈愿五谷丰登，族运昌隆……” 他的声音清朗悠远，回荡在祠堂之内，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随着祭文宣读完毕，晏止手捧祭品，依次摆放于案几之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契合古制。
族老们率先躬身行礼，族人们紧随其后，三拜九叩，礼数周全。
钟年年亦跟着仆从队列俯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祭坛 。
晏止一身玄袍，立于烛火檀香之间，眉眼间的温润中多了几分肃穆威严，与平日的青衫公子判若两人，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