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未拿到连修贪墨的账本,手上的证据却足以证明郑家村惨案是连家的手笔。
钟年年将单据的抄本、记录的证词一一整理妥当,又在烛火下写了满满一纸诉状,字字泣血,详述连家屠郑家村满门的罪行。
她将这些证据贴身藏好,指尖抚过诉状上“血债血偿”四字,心中已有了决断。
明日一早,便去敲登闻鼓,将这桩惨案公之于众。
她甚至想,等这件事了结,便去找亲生父母,去找自己的家。
可是……兹事体大。
她如今还是镇安侯府的丫鬟,一言一行都与侯府牵连。
若是成功扳倒连家,倒也罢了;可若失败,连家权势滔天,定会疯狂报复,届时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整个林府都可能被拖入深渊。
钟年年辗转难眠,终究还是起身,悄悄来到林初月的院落。
夜色已深,林初月尚未安歇,正在灯下看书。
钟年年在门口踌躇,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敲开林初月的房门。
她对着林初月的方向重重磕头,而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日临行前,钟年年将准备好的书信压在房中水壶下。
她在信中谎称自己贪恋自由,不愿再为奴为婢,故而主动叛逃,所有罪责皆由她一人承担,与镇安侯府、与林初月无半分瓜葛。
收拾妥当,钟年年忽然摸到袖中那枚晏止所赠的九转玲珑骰。
那骰子温润光滑,她鬼使神差地想掷一次。
她将骰子放在桌上,轻轻一掷。
骰子在桌面上飞速旋转,转了几圈后,稳稳停下。
钟年年盯着骰子看了半晌,这卦象似吉非吉,似凶非凶,扑朔迷离,左看右看,终究是一无所获。
“罢了。”她轻笑一声,收起骰子,眼底重归坚定,“看不懂便看不懂,我的路,从来都要自己走。”
钟年年带着二牛,揣着证据与诉状,一路快步直奔皇宫外的登闻鼓所在。
登闻鼓前,需鼓声震天方可惊动圣听,钟年年深吸一口气,抬手便要击鼓,却被身旁的二牛一把拉住。
“年年姐姐,我们……我们还是算了吧。”二牛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家那么厉害,权倾朝野,我们斗不过的,万一……万一被他们抓住杀了怎么办?”
钟年年心中一沉,厉声问道:“二牛,你忘了郑家村的乡亲们是怎么死的了?忘了你爹娘是怎么被黑衣人砍死在你面前的了?忘了我们当初在破庙里发誓要报仇雪恨的话了?”
“我没忘!”二牛哭喊道,泪水混着恐惧滑落,“可我怕啊!我只想好好活着,我不想死!”
就在这时,负责值守登闻鼓的官员闻讯赶来,见有人要击鼓鸣冤,便将二人带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公堂之上,匾额“明镜高悬”四字熠熠生辉,主理官员李大人端坐堂上,身着绯色官袍,神色威严,目光扫过堂下二人,带着审视。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鸣冤?”李大人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
钟年年扶着微微颤抖的二牛,屈膝跪地,朗声道:“民女钟年年,带同乡二牛,状告连家雇凶屠尽郑家村满门,恳请大人为民做主,还沉冤亡魂一个公道!”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诉状与证据,双手高举:“这是民女整理的诉状,另有锦绣坊鼎刃阁供货单据抄本、城门口茶肆老板等人的证词笔录,还有同乡二牛的亲眼所见,足以证明连家罪行!”
衙役将证据呈给李大人,李大人只是随意翻看了几页,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二牛身上:“你便是郑家村幸存者?钟年年所言,是否属实?”
二牛浑身一颤,眼神躲闪,讷讷道:“是……是真的。正月十二,我亲眼看到一群黑衣人闯进村子,他们说着京腔,手臂上有黑纹,拿着暗红色刀柄的弯刀,见人就杀……我爹娘,还有乡亲们,全被他们杀了。”
钟年年补充道:“大人,那些黑衣人所用弯刀,正是连家在鼎刃阁定制的独款,刀柄刻有连家缠枝莲纹;他们身上所穿黑衣,面料来自锦绣坊,与连府采买记录完全吻合。而正月中大批京中口音之人出城,时间恰与惨案发生吻合,种种证据,环环相扣,足以证实连家罪行!”
她条理清晰,字字铿锵,目光坚定地望着李大人,期盼着能等来一丝正义。
可就在这时,二牛突然“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对着李大人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慌乱:“大人!我错了!我撒谎了!都是她!都是钟年年逼我的!”
钟年年浑身一僵,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二牛。
“她让我编造被连家迫害的谎言,还伪造了这些所谓的证据,就是为了污蔑连家!”
二牛抬起头,脸上满是鼻涕与泪水,眼神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怯懦,“连家都是清官,是好官,怎么会做这种事?都是钟年年心怀不轨,想攀咬权贵!我……我不想再帮她撒谎了,求大人饶命!”
“你说什么?!”钟年年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死死盯着二牛,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破庙里他声泪俱下的控诉,发誓报仇时的坚定,还有那日他藏在身后的手,以及此刻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惧与背叛。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牛,原来你早就被连家收买!”
“你忘了乡亲们的血了吗?忘了你爹娘临死前的眼神了吗?我们说好要一起报仇的!”
钟年年嘶吼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心中的悲愤与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报仇?”二牛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恐惧,“报仇能当饭吃吗?能让我活着吗?钟年年,你想报仇你自己去,别拉着我!”
李大人脸色一沉,眼底却闪过一丝庆幸。
他本就忌惮连家的权势,连修身为御史中丞,朝中根基深厚,连信更是有军功在身,他一个大理寺主官,根本得罪不起。
如今二牛反水,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大胆刁奴!竟敢伪造证据,教唆他人,污蔑朝廷命官!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证据也绝非伪造,二牛是被连家收买了!”钟年年急忙辩解,想要拿出更多细节佐证,却被衙役一把按住。
“还敢狡辩!”李大人怒喝,“来人,给我重打三十大板,扔出大理寺,再敢胡言乱语,定不轻饶!”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钟年年按在地上,棍棒如雨般落下。
剧烈的疼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骨头仿佛都要被打断,可钟年年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喊,只是用尽全力护着怀中的证据。
她望着堂上冷漠的李大人,望着一旁瑟瑟发抖的二牛,心中一片冰凉。
她豁出性命想要追寻的正义,在权势与背叛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三十大板打完,钟年年已是遍体鳞伤,浑身是血,被衙役像丢垃圾一样拖出了大理寺大门。
此时,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混着伤口的血迹,刺骨的寒意蔓延全身。
钟年年躺在街角的泥泞中,动弹不得,意识模糊。
她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心中一片死寂。
恍惚间她想起与晏止初见时,他劝说的“莫要轻信他人”。
倒是一语成谶。
意识消散前,她看见两个人影走近。
其中一人轻哼:“不自量力。”
另一人却默默撑开一把油纸伞,遮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雨水。
那把伞很大,将她全身都护在了伞下,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与外界的喧嚣。
钟年年费力地抬了抬头,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
可眼前一黑,终究还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