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线索已然织成密网。
连家灭口的动机确凿,锦绣坊和鼎刃阁伙计的证词与二牛等人对黑衣人特征的描述互为佐证,正月中大批京中口音、臂带黑纹的人出城的时间线,亦与郑家村惨案完美契合。
唯独缺少的,是能将这一切钉死的直接证据。
钟年年指尖摩挲着记录线索的纸片,纸上“家仆”二字被摩挲得发毛。
那名家仆出逃时带走的证物,是连家十年來的心头大患,连他们倾尽全力都未能寻得,自己一介丫鬟,想要找到更是难如登天。
她皱着眉踱步,脑中飞速思索其他突破口。
连家行事张扬却心思缜密,既能私吞赈灾银、雇凶屠村,便绝不会留下明面上的把柄。
可再狡猾的狐狸,也藏不住走过的痕迹。
大户人家收支繁杂,尤其这种见不得光的开支,定会另有一本隐秘账本。
钟年年脚步猛地一顿,脑中豁然清明。
那本密账,便是破局的关键。
若能找到它,上面定然记录着向鼎刃阁定制缠枝莲纹弯刀的款项、向锦绣坊采购云锦的支出,甚至可能有雇凶屠村的黑钱往来、贿赂官员的银钱流向。
这些记录一旦与现有证词、特征、时间线对应,便能形成无懈可击的证据闭环,让连家无从抵赖。
钟年年决定找个时机,冒险一试。
……
月黑风高夜,杀……不,探路寻真时。
钟年年悄声离开侯府,在连府外的巷口踱步。
她无半点武力,硬闯定是不行,而今日正是卖炭翁给各府送煤炭的日子,靠着炭车进入连府或许是个好办法。
算算时辰,卖炭翁该到了。
果然没多久,巷尾传来一阵铜铃声,伴着老汉的吆喝:“送煤炭咯”
钟年年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推着一辆堆满煤炭的板车往连府后门走。
她快步追上老伯,从怀中摸出一小袋碎银,小声道:“老伯,我是许府的丫鬟。方才给我家小姐送东西时,把一支小姐常用的银簪落在连府了,可我记不清路,也不敢跟守卫说,您能不能带我进去找找?这碎银您拿着,就当是我谢您的。”
老伯接过碎银,掂量了两下,看了看钟年年焦急的样子,又想到许府大小姐不好相与的模样,叹道:“罢了罢了,看你这孩子可怜。你跟在我身后,装作是帮我推车的小丫头,别说话,别抬头,守卫问起,我就说你是我远房侄女,来帮衬干活的。”
钟年年连忙点头,撸起袖子,帮老伯扶着车把。
小推车慢悠悠地走到连府后门,守卫果然拦下盘问。
老伯笑着回话:“这是我侄女,家里没人管,来帮我搭把手,您放心,都是老实孩子,不瞎跑。”
守卫扫了钟年年一眼,见她低着头,手上还沾黑色炭火痕迹,便挥手放行了。
刚进后门,一股浓郁的熏香飘来,呛得钟年年捂住了鼻子。
这连府,院中也熏香,真是财大气粗。
但眼下不是腹诽这个的时候,眼前的回廊绕来绕去,假山、花木错落,钟年年看着一模一样的朱红廊柱,顿时慌了神。
方才光顾着紧张,没记清路线,现在彻底成了睁眼瞎,连 “账房” 两个字往哪个方向找都不知道。
她正贴着墙根原地打转,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管事的呵斥:“账房的人都死哪去了?上月采买的单据还没核对,要是被夫人发现漏了账,仔细你们的皮!”
“来了来了,王管事,我们这就去拿!” 两个小丫鬟的声音带着慌乱,快步往一个方向走。
钟年年眼睛一亮,连忙低头跟在她们身后,脚步放得又轻又慢。
她穿着粗布衣裳,混在往来的杂役丫鬟中,倒也不显眼。
跟着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座挂着 “账房” 木牌的青瓦屋子出现在眼前。
小丫鬟们推门进去,钟年年则趁机躲到了窗边的树后,她透过窗缝往里看,只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管事正翻着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采买的单据呢?我记得放在左数第三个抽屉里,怎么没了?”
“我们…… 我们昨天还看见在的,今天就不见了……” 小丫鬟们的声音带着哭腔。
单据不见了?什么单据不见了?
正想靠近看得更真切些,钟年年忽然闻到一股艾草香,在这浓郁的熏香里倒是显得清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正贴着墙根站着,他脸上蒙着黑布遮住了下半张脸。
男子眉头微蹙,朝她比了个 “噤声” 的手势。
钟年年吓得连忙点头,捂紧了嘴巴。
就在这时,账房里的王管事怒喝一声:“都给我出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单据找出来!”
小丫鬟们哭哭啼啼地跑了出来,差点撞到黑衣男子。
男子反应极快,瞬间躲到了假山后,钟年年也连忙缩到树的更深处
等丫鬟们走远,男子才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可他没有直接撬锁,反而蹲下身,盯着门锁上的木纹看了片刻。
钟年年好奇地探头,只见他根据木纹的走向,轻轻转动铁丝,动作缓慢却精准,不过两息功夫,“咔嗒” 一声,门锁竟开了。
男子进了账房,钟年年犹豫了一下,也壮着胆子跟了进去。
账房里弥漫着纸张和墨香,书架上摆满了账本,木柜上还放着算盘。
男子没有乱翻,先是四下观察了一番,然后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按星盘方位,贵重单据该藏在东南巽位”,说着径直走向那边的书架。
果然在最上层摸到一个缠枝莲纹样的木盒
男子想把木盒取下,却发现它被一根细铁链拴在书架横梁上,链头还挂着个铜锁,锁孔形状古怪,不似寻常钥匙能打开。
“这锁是连府特制的,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男子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锁身,“里面好像有机关,不能硬撬”
钟年年心一沉,目光却落在木盒旁挂着的一串算盘上。
她忽然想起林府账房的老掌柜说过,有些富贵人家会把暗锁机关藏在常用物件里。
而这算盘黑亮油润,显然是常用之物,但是珠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反倒透着几分刻意的规整。
于是她踮起脚,试图去够那算盘珠子,却发现总是差一截。
男子见了,搬了把矮凳子过来,示意钟年年踩上去。
钟年年点头表示感谢,又专心去轻轻拨动算盘珠子,试着按 “缠枝莲” 的花瓣数量排列。
如果这个想法没错的话,碎布上的缠枝莲是七瓣,那么……
她将第七列的珠子全部拨到顶端。
“咔嗒” 一声轻响,铜锁竟真的弹开了。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钟年年连忙取下铁链,打开木盒。
里面整齐叠着几本账本,可翻遍了所有纸张,却没见到自己要找的那份。
“难道是找错了?” 钟年年紧张的喃喃,后背开始冒汗。
她指尖反复摩挲着木盒内壁,忽然触到一处凸起。
盒底竟有层暗格。
她想起自己缝衣服时,常把碎布藏在衣料夹层里,便用指尖抠住暗格边缘,轻轻一掀,暗格里果然躺一叠单据,最上面那张单据 “江南云锦五十匹,定制缠枝莲暗纹,经手人:李忠,用途:仆从冬衣” 的字迹清晰可见。
钟年年的手微微颤抖,极力压制内心的惊喜,继续翻找,果然又见 “采购鼎刃阁弯刀 15 把”的单据,采买时间为正月初七,正是屠村前五日。
她手上不停,继续找着其他有用的证据。
忽然远处传来随影的声音:“后院巡查,仔细看紧各个路口,别让闲杂人等靠近账房!”
男子脸色微变,连忙拉着钟年年躲到书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纸,快速模仿手中单据上的字迹画了个假纹样,又思索了一下,依葫芦画瓢地给钟年年手里的单据也临摹了一份,并将纸张一同塞进暗格:“先放个替身,免得立刻被发现。”
他话音刚落,账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随影似乎已经到了院外。
男子指了指后窗,又塞给钟年年一张黄纸:“你从后窗走,我引开他们。按图上的星位走,启明星正对着后门,能避开守卫。”
钟年年打开一看,黄纸上赫然画着星象路线图。
她刚爬过后窗,就听见账房里传来男子故意打翻砚台的声音,紧接着是随影的呵斥:“谁在里面?!”
她不敢回头,攥着单据和黄纸,按照黄纸上的星象指引摸去后门。
刚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忽然从长廊尽头传来。
一队巡逻侍卫正由远及近,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钟年年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本能地往廊下阴影里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廊柱,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用眼角余光盯着那队逐渐逼近的身影。
侍卫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为首那人腰间的佩刀反射着月光,晃得她眼晕。
钟年年攥着黄纸的手更紧了。
就在侍卫即将走到她藏身的阴影前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你们几个!去南院那边看看,大公子说书房丢了件要紧东西,仔细搜查!”
为首的侍卫脚步一顿,立刻抬手示意队伍转向:“收到!都跟我去南院!”
整齐的脚步声骤然改了方向,朝着与后门相反的南院去了。
直到那队人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钟年年才敢瘫软着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多耽搁,循着黄纸指引继续往后门跑。
等她跑到后门,老伯正焦急地等着她,连忙拉着她上了小推车:“你可算出来了,再晚些,我都要进去找你了。”
钟年年平复了一下气息,跟着老伯快步离开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