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马车华丽考究,刚停在鼎刃阁门前,便有眼尖的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小姐里边请!不知您想看些什么?”
林初月抬手拢了拢帷帽纱帘,声音清婉:“听闻贵阁新到了一批西域奇珍,想瞧瞧新品。”
“欸,好嘞!”伙计热情应着,侧身引路,“小姐这边请,新品都在这边柜台,保管合您心意!”
林初月颔首跟上,钟年年紧随其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阁内陈设。
只见四面货架分类分明,“战”“文”“饰”“防”四字匾额高悬,各类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的视线在“战”字区域多停留了片刻。
墙上陈列着各式弯刀,刀柄颜色各异,虽有几款是暗红色,却无二牛说的纹理,一时难以确认是否就是连家所用。
见林初月正兴致勃勃地在文宗区挑选,并未留意自己这边,钟年年趁机悄悄走到一旁,拦住一位路过的伙计,语气客气:“这位小哥,打扰了。请问贵阁可有那种暗红色、带着天然树木纹理的刀柄弯刀?”
伙计见她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衣着体面,也不敢怠慢,思索片刻回道:“暗红色刀柄的弯刀倒是有不少,不过上面的纹理多是木头自带的自然纹。若是有特殊要求,得提前定制才行。”
定制?钟年年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我听人说,连府平日里用的弯刀,也是贵阁定制的?”
伙计一听“连府”二字,脸上立刻露出骄傲神色,嗓门都提高了几分:“那是自然!我们鼎刃阁的兵刃,品质都是顶尖的,不少王孙贵族都是我们的常客。连府更是我们的老主顾了,他们府上的弯刀,向来只在我们这儿定制,别处可买不到这般好品质。”
“哦?”钟年年故作好奇,“可弯刀样式看着都大同小异,连府素来注重身份体面,怎会允许别家与自己用同款?”
“您这就有所不知了!”伙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刚刚我不是说了定制嘛!连府特意在刀柄上刻了他们家特有的缠枝莲纹,旁人一看便知是连府之物,哪敢仿制?”
钟年年心中一凛,当即从袖中摸出一张布庄伙计临摹的纹样,递到伙计面前:“小哥你看,可是这种纹样?”
伙计只扫了一眼,便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缠枝莲纹,刻得精细着呢,今年年初刚定制了一批,还急着要,阁中工匠熬了几个大夜才赶制出来。”
钟钟年年心中疑虑消了大半,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可我怎么听说,城外有些山匪也惯用这种红刀柄的弯刀?难不成也是贵阁的货?”
伙计脸上立刻露出鄙夷之色,连连摆手:“哎哟,姑娘您可别打趣了!山匪哪用得起我们鼎刃阁的刀?定是些粗制滥造的仿品,那红漆摸着粗糙,稍一磕碰就掉,跟我们这正经红木刀柄根本没法比!”
“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钟年年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对着伙计福了福身,“多谢小哥解惑。”
转身离开时,钟年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这连家,倒是既注重身份标识,又狂妄得可笑。
行事如此张扬,一点都没想过遮掩,竟将自家特有的缠枝莲纹刻在弯刀上,明晃晃地留下痕迹,是有人兜底,还是真的愚笨至极。
不过,这般张扬,倒也省了她不少功夫。
走到林初月身边时,钟年年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轻声问道:“小姐可有看中的物件?”
林初月闻言摇摇头:“还未,再看看。”
钟年年颔首应着,目光再次扫过墙上的弯刀。
……
往后几日,钟年年借着给采办嬷嬷打下手的由头,频频出府。
因她平时干活麻利,又乖巧嘴甜,梁嬷嬷对此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嘱咐莫要在外生事。
钟年年满口答应。
每次经过城门口的茶肆,钟年年总会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向老板打听正月初的出城动静。
茶肆老板是个热心肠,想了片刻便回道:“大户人家的马车倒没留意,不过正月十二那天,天还没亮,倒是有一大批人匆匆出城。那时辰本就少有人走动,他们又神色匆匆,我便多记了几分。”
钟年年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细节,随后找到二牛等人,再次细细打听黑衣人特征。
除了暗红刀柄的弯刀,孩子们又补充了“京中口音”“手臂上有黑纹”等线索。
她一一提笔记录在纸上,心中的脉络愈发清晰。
……
这日,钟年年揣着记录,再次来到破庙。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孩童的笑声与惊呼声,热闹得很。
她跨过门槛,只见几个孩子正笑嘻嘻地围在一位青衫公子身边,叽叽喳喳地嚷嚷着让他继续讲故事。
那青衫公子端坐于草席上,周身透着温润气息,面对孩子们的催促也不恼,只是耐心地讲着神话怪志,话语间绘声绘色,引得孩子们连连惊叹。
“年年姐姐!”一个小女孩最先看到门口的钟年年,甜甜地喊了一声。
钟年年笑着走进破庙,见孩子们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心中宽慰不已。“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这个哥哥讲了好多好听的故事,我之前都没听过!”
“哥哥说有一种鸟,会讲人话呢!”
“还有九条尾巴的狐狸,可厉害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争先恐后地要把这几日听到的趣事全讲给钟年年听。
她含笑细细听着,瞥见角落的二牛面色紧张,关心问道:“怎么了二牛?”
二牛摇摇头,手里似乎拽着什么东西,藏在身后看不真切。
钟年年只当他心中郁结,轻声宽慰了几句,又转头看了看一旁安静的青衫公子。
他依旧头戴帷帽,纱帘垂落遮住面容,可周身并无半分恶意,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钟年年收回目光,继续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见日头渐高,便起身准备回府。
青衫公子也适时起身告辞,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来到巷口。
钟年年忽然转身,看着青衫公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公子心善,愿意陪着这些可怜孩子,往后定会有福报。”
青衫公子的声音温和如春风:“不过是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那公子可愿再行一善?”钟年年微微倾身,继续道。
“姑娘请讲。”
“可否为我测一字?”
青衫公子沉默片刻,并未应声。
钟年年上前一步,眉眼弯弯:“就测,‘年’字。”
闻言,那青衫公子终于抬手,缓缓摘下了帷帽。
露出的面容清隽温润,眉如远山,目似朗星,正是那日在城郊遇到的晏止。
“姑娘是怎么认出我的?”晏止讶异地问道。
“观星阁前测字、独有的松墨香,再加上这身形气度,不难猜。”钟年年笑意盈盈。
“姑娘聪慧。”晏止颔首。
钟年年故作惋惜地眨眨眼:“呀,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不知我有没有这份殊荣,得晏公子亲自测算?”
晏止微微一笑:“姑娘要求,晏某不敢推辞。还是测‘年’字?”
钟年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随身的纸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年”字。
晏止凝视着纸上的字迹,沉吟道:“‘年’字,上为‘禾’,下为‘人’。禾苗生于田,需人勤耕耘,方得五谷丰登,暗合姑娘当下之事,需亲力亲为、步步为营,不可有半分懈怠;‘人’立于禾下,既是守护,也是承载,可见姑娘肩头有重任在身,前路难免遭遇风雨阻隔,需历经一番磨砺。”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钟年年,语气愈发沉稳:“然‘禾’为生机之象,象征希望与收获,‘人’有坚韧之心,纵使前路坎坷,只要姑娘坚守本心、尽人事听天命,终能守得丰收之景,得偿所愿,结局圆满。”
钟年年静静听着,心中如被清泉涤荡。
那些因追查真相而积压的焦虑与迷茫,似乎都被这番话抚平了几分。
“多谢晏公子指点。”她收起纸笔,挥挥手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姑娘。”晏止忽然喊住她。
钟年年回头,眼中带着疑惑。
晏止看着她,耳尖微红:“我身上的松墨香,很浓郁吗?”
钟年年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并不浓郁,只是……”
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我鼻子比较灵。”
晏止闻言,也笑了起来,眉眼间的温润更甚:“原来如此。姑娘一路保重。”
“公子也多珍重。”钟年年颔首,转身快步离去,心中因那番测算,多了几分底气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