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年年跟着林初月走进藏书阁,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让她瞬间精神一振。
阁内书架林立,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初月知道钟年年素来爱看书,便笑着对她道:“这里的书你随便看,不用一直跟着我。”
钟年年闻言一喜,连忙点头道谢,随即沿着书架细细观摩。
《药王本纪》《针灸十三法》《水患治理》《边防策论》……经史子集、医卜星相、农工技艺,几乎涵盖了世间所有门类,看得她目不暇接。
忽然,钟年年的目光被书架角落的一本书吸引住了。
与其他装订精美、封面崭新的书籍相比,这本书的装订线已经有些松动,甚至还有几页脱落下来,被随意地夹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她好奇地将书取了下来,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燕京朝事录》五个大字,纸页已经泛黄,透着岁月的痕迹。
钟年年轻轻翻阅,好奇地看着里面的内容。
“宣瑞十七年,户部尚书贪墨赈灾官银,纳地方官吏贿赇,事败被革职拿问。其拒不认罪,言辞桀骜。其罪牵涉甚广,动摇国本,影响恶劣。主审官御史中丞连修奉旨鞫审,依律判其满门抄斩,家产抄没入官。”
钟年年心中一惊,继续往下翻。
“案审期间,其指称连氏一族挪用漕运官银,欲攀咬构陷。经三司复核查验,其所言皆为虚妄。案发后,府中家仆一人趁乱出逃,遁至城郊东郊一带,迄今踪迹不明。”
城郊东郊?
那正是郑家村所在的方向。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思绪瞬间清晰起来。
连修乃是连家嫡系,当年主审户部尚书贪墨案,却未必是铁证如山。
或许前户部尚书所言非虚,连家确实存在挪用漕银之事,为了掩盖真相,也为了斩草除根,连修才会罗织罪名,判尚书一家满门抄斩。
而那位出逃的家仆,手中定然握有能证明连家罪行的关键证据。
连家多年来一直暗中追查,最终在郑家村找到了家仆的踪迹,为了永绝后患,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竟下令屠村,将整个郑家村的百姓都变成了刀下亡魂。
怪不得郑家村的百姓个个朴实无华,与世无争,却遭遇了如此灭顶之灾。
原来这场惨祸,竟是连家为了掩盖罪证、斩草除根而制造的。
钟年年只觉得如坠冰窖,浑身冰冷刺骨。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指尖颤抖着将那几页记载关键信息的纸小心翼翼地取下,迅速叠好收入袖中,又将书本放回原处,抚平了书页的褶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待我为郑家村数百亡魂报仇雪恨,定会将这书页归还。”她在心中默念。
“我当是谁在这儿偷偷摸摸,原来是林小姐身边的丫鬟。”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藏书阁的寂静。
“不过是个卑贱丫鬟,识得几个字,也敢在这藏书阁里装模作样地看书?”
不用回头,钟年年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转过身,敛衽行礼,语气平静无波:“许小姐。”
许迎雪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眼神里满是轻蔑:“怎么,被我说中了?一个丫鬟也敢觊觎这些古籍,莫不是想偷出去卖钱?”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公子小姐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钟年年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
她缓缓直起身,声音清亮柔和,却字字掷地有声:“许小姐说笑了。奴婢虽身份低微,却也知晓‘敬物’二字。许府藏书阁名满燕京,皆是先贤智慧结晶,奴婢能在此瞻仰一二,已是天大的福气,怎敢有半分觊觎之心?”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许迎雪略带错愕的脸,继续说道:“再者,奴婢跟着小姐读书多年,不敢说饱读诗书,却也认得些字。许小姐方才盛情邀请诸位入阁观书,想来是想让大家一同领略古籍的魅力,并非只许贵人们赏读,奴婢不过是沾了诸位公子小姐的光,跟着开开眼界罢了。”
“你……”许迎雪一时语塞,她本想借机羞辱钟年年,却没想到这丫鬟如此伶牙俐齿,竟把她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她强自镇定,挑眉道:“哼,巧言令色!谁知道你心里打得什么鬼主意?这藏书阁里的书,哪一本不是价值连城,若是污损了书页,你担待得起吗?”
钟年年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许小姐此言差矣。奴婢虽身份低微,却深知古籍珍本的贵重,每一页都承载着先贤的智慧与岁月的沉淀,岂敢有半分轻慢?方才翻阅之时,奴婢始终小心翼翼,指尖只轻触书页边缘,连一滴唾沫星子都未曾沾染。”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位公子小姐,声音清亮了几分:“况且,诸位公子小姐皆在此处,许府的仆从也在阁外值守,若奴婢真有污损之举,怎会无人察觉?许小姐这般揣测,未免太过小瞧奴婢,也辜负了您邀请众人观书的雅意。”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位白面公子便忍不住点头:“许小姐,这位丫鬟说得有理。方才我等皆在附近,并未见她有任何不妥之举。”
另一位穿绿衫的小姐也附和道:“是啊,许府藏书阁如此森严,许小姐何必对一个丫鬟如此苛刻?”
许迎雪被众人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想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的身份,却反倒被一个丫鬟抢了风头,还落得个“苛刻”的名声。
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钟年年一眼,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只能悻悻地说道:“算你嘴巧!还不快滚回你家小姐身边,别在这里碍眼!”
钟年年依旧恭敬行礼:“谢许小姐成全。”
说罢,她转身朝着林初月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丝毫不见狼狈。
林初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待钟年年走近,低声道:“做得好,既没失了分寸,也没让她看轻了我们。”
钟年年回道:“小姐放心,奴婢不会给您丢脸的。”
木槿也连忙凑上前来,眼里满是佩服:“不愧是年年,如今这行事风格、说话底气,跟小姐是越来越像了,连怼人的时候都不卑不亢的。”
钟年年狡黠一笑:“还不是小姐平日里教导得好,奴婢只是学着小姐的样子,守好分寸罢了。”
三人站在原地,头凑在一起悄声交流,眉眼间皆是默契,全然将一旁面色铁青的许迎雪晾在了脑后。
许迎雪看着她们三人旁若无人的模样,满心的怒气如同被堵住的洪水,无处发泄,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
她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火气,对着在场的众人扬声道:“时辰不早了,藏书阁要落锁封存,诸位请移步后花园,诗会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