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入春,风里却还裹着几分料峭寒气。
这种乍暖还寒的时节最是磨人,稍不留意便容易染上风寒。
“阿嚏!”
钟年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尖瞬间泛红。
她吸了吸鼻子,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转身从丫鬟手中接过那套新裁的春衣 。
烟霞色的绫罗料子,绣着细碎的花纹,袖口滚着一圈白色绒边,摸起来软糯又亲肤。
这是她特意嘱咐绣坊赶制的,就盼着林初月能在渐暖的春光里换上新裳。
提着新裳穿过抄手游廊,钟年年脚步轻快,推开林初月的房门时,却见屋内气氛沉滞,与窗外的春意格格不入。
林初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眼底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手边的描金托盘里,静静躺着一张洒金拜帖,边角已被她无意识地捻得起了褶皱。
“小姐,新做的春衣送来了。” 钟年年走近,将衣料搭在榻边的衣架上。
“您现在试试?若是肩宽、衣长有不合身的地方,我这就去通知绣坊的婆子来改。”
林初月幽幽叹了口气,眉眼间的愁绪未散,却还是点了点头,撑着榻沿坐起身。
钟年年拿起春衣,为她褪去身上的夹袄。
“小姐心里藏着事儿呢?从方才进门就见您愁眉不展的,可是哪里不舒服?”
“还不是那许迎雪。” 林初月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伸手接过钟年年递来的衣袖,穿在身上,“不知安的什么心思,突然要在府中办诗会,还特意给我下了拜帖。”
“许小姐?” 钟年年手上动作未停,脑中瞬间闪过赏花宴上的情景, “便是上次赏花宴,故意为难小姐的那位?”
“可不是她么。” 林初月撇了撇嘴,“她自幼跟着名师学诗,府中藏书又多,办诗会分明是她的主场。我若是不去,倒显得我怕了她;若是去了,万一失了分寸,指不定又要被她嘲笑半日。”
钟年年闻言,拿起腰间的玉带为她系上,指尖灵巧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而后退开半步,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赞叹:“小姐文采本就出众,只是不爱张扬罢了。真要比起来,那许迎雪的诗,满是堆砌辞藻的匠气,哪里及得上小姐的清雅灵动?再者说,这身衣裳衬得小姐肤白胜雪,身姿窈窕,便是往诗会上一站,气势就压过她了。”
说罢,十分满意的点点头:“不愧是奴婢千挑万选的料子,果真很适合小姐。”
林初月被她逗得 “噗嗤” 一笑,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呀,夸我还不忘顺带夸自己,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钟年年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可惜了,诗会那天,正好是鼎刃阁上新的日子,我原本还想去逛逛呢。”林初月可惜道。
“鼎刃阁?” 钟年年心头一动,停下整理衣摆的手,眼中满是好奇,“那是什么地方?听着倒像是卖兵刃的铺子。”
一谈及感兴趣的话题,林初月眼中的愁绪顿时散去大半,来了精神,语气中带着几分向往:“这鼎刃阁可非同一般,寻常铺子根本比不上。它有个规矩,非王侯将相不得入内,非千金重诺不接订单。阁中的刃器分为‘战、文、饰、防’四宗,每一件都要经过九炼九淬、百锻百磨,工艺精湛得很。最出名的便是战宗弯刀、文宗刻刀,还有饰宗短刃 。之前长兄寻了好久,才从鼎刃阁的徐工匠手中为我求来一把刻刀,用来雕琢玉佩,锋利得很,连最硬的玉都能轻松刻出细纹。”
钟年年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料:“那鼎刃阁的弯刀,是不是格外锋利?而且刀柄还是暗红色的?”
“是呀!” 林初月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说起来,这暗红色刀柄还是鼎刃阁首创的呢。后来其他刃器铺见这样式受欢迎,纷纷效仿,鼎刃阁的东家气得不行,派人去各家铺子闹了好几回,可仿制的实在太多,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分享什么独家秘闻:“不过呀,别家的暗红色刀柄都是刷的红漆,用不了多久就会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鼎刃阁的可不一样,是实打实的红木打造,纹理清晰,摸起来温润厚重,单凭这一点,就能分出真假 ,毕竟红木价格不菲,别家为了节约成本,可舍不得这么用料。”
钟年年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衣料上被捏出的褶皱慢慢舒展。
她的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暗红刀柄、弯刀…… 二牛口中那些黑衣人的武器,竟与鼎刃阁的战宗弯刀如此吻合。
“年年?” 林初月见她愣在原地,眼神有些发直,忍不住轻轻推了她一下,“怎么了?你也对这些刃器感兴趣?”
钟年年回过神来,迅速敛去眼底的思绪,脸上重新扬起笑容,语气轻快:“小姐喜欢的东西,定然是极好的,奴婢自然也跟着感兴趣。”
林初月被她这番话哄得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等过了诗会,若是得空,我带你去瞧瞧。”
钟年年笑着应下,眼底深处却悄然蒙上了一层凝重。
……
林初月纵是百般不愿,也还是坐上马车去了许府。
“年年,你昨日便受了凉,今日就在府中好生歇着吧。”
林初月掀帘入座时,还不忘回头叮嘱钟年年:“有木槿跟着我便够了。”
钟年年闻言连忙摆手:“小姐,木槿姐姐一人忙前忙后哪能应付得过来?再说我这风寒也不打紧,跟着您我才放心。”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跟着钻进了马车,再三软磨硬泡。
林初月素来拗不过她这股子韧劲,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怕了你了。记住,若是途中头晕乏力,千万不要强撑。”
钟年年重重点头,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暖融融的。
一旁的木槿见状,故意嘟起嘴,双手叉腰故作吃味:“呀,小姐这偏心的模样可真是扎眼!明明是我先跟着小姐的,如今倒是年年更得您青睐了。”
钟年年立刻笑着凑上前,挽住木槿的胳膊软声赔罪:“木槿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就一个粗使丫鬟,哪敢抢您的风头?府里谁不知道,您才是小姐最得力的一等丫鬟,办事妥帖又周全。”
“哼,这还差不多。” 木槿被哄得眉开眼笑,下巴微微扬起。
钟年年见状,又故作严肃地攥起拳头晃了晃,扬声道:“再者说,真要是遇上什么危险,我还略懂些拳脚功夫,定能护着小姐和木槿姐姐。”
木槿被她这模样逗得笑出声,伸手轻轻捏了把她的脸颊,惹得钟年年忙歪头躲闪,连声讨饶。
车厢里的欢声笑语驱散了林初月心头的郁结,她望着两个活宝似的丫鬟,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对许府诗会的抵触,也消散了大半。
马车缓缓停在许府朱漆大门前,林初月刚扶着木槿的手走下车,便见不远处的石板路上,一人骑匹马缓缓走来,正是许久未见的林知安。
“长兄?今日国子监不上课吗?”林初月问道,又探头看了看林知安身后,“我阿兄呢?”
林知安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仆从,而后道:“今日夫子偶感风寒告假,便停课一日。恰逢许府诗会,许府公子特意遣人相邀,我想着许久未曾赴宴,便应了下来。知宁你是知道的,向来不喜这些诗词唱和的场合,一早便约了好友去城郊踏青了。”
“原来是这样。” 林初月了然点头,随即让仆从递上拜帖。
许府的管家连忙笑着迎上前来,引着林初月、林知安一行几人,穿过雕梁画栋的庭院,朝着诗会举办的后花园走去。
……
许迎雪素来张扬,这场诗会办得更是极尽奢华,与“风雅”二字背道而驰。
院中遍插着名贵的绢花,色彩浓艳得晃眼,廊下挂着的宫灯镶金嵌玉,连石阶缝隙里都撒了细碎的彩石,处处透着刻意堆砌的庸俗。
钟年年跟在林初月身后,忍不住腹诽:这哪里是诗会,分明是许迎雪的炫耀大会,恨不得把“我家有钱有势”四个字刻在脸上。
果不其然,许迎雪并未急于引众人入座,反倒带着一群公子小姐在花园里慢悠悠地闲逛,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诸位请看,这假山是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耗费了三个月才安置妥当;那片荷塘里的莲花,是西域进贡的品种,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她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将花园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榭都夸得天花乱坠,仿佛这不是一座后花园,而是人间仙境。
钟年年听得暗自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走着走着,一行人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阁楼前,匾额上“藏书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书香气息。
许迎雪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抬着下巴道:“我们许府藏书无数,上至前朝孤本,下至大儒手记,无论经史子集、医卜星象,没有我们许府没有的。”
在场的公子小姐多是饱读诗书之人,对花园的奢华本就兴趣寥寥,一听有藏书阁,顿时来了精神。
一位白衣公子率先开口:“许小姐所言当真?不知可否让我等进去一览风采?”
“是啊是啊,早就听闻许府藏书阁名满燕京,今日得见,真想进去见识见识。”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期待。
许迎雪见状,心中越发得意,大方地摆了摆手:“诸位客气了,既然来了,自然要让大家尽兴。”说罢,她亲自上前推开了藏书阁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