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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齿

瓷器烧制时,有一个成瓷温度的界限,一般瓷化程度高,需要烧到一千二百度以上,低于此线,烧制的器物严格意义上说来,是一种介于陶器和瓷器之间的器物,被称为“炻器”。

汝窑在这种严格划分下,就是炻器。

它的烧成温度差不多在一千一百五十度到一千二百度的微小区间内,对于柴窑的火候控制来说,难度极大。

现代经过复烧的汝瓷,并不完全遵循“古法”,也有烧到一千二百度以上的瓷化程度高的,谢织星也一直没想到这一点——彼时她是个开店的店主,对生产线上的细节不很在意,她更关注成品器物的品质筛选。

而今锚定了方向,她登时干劲十足。

半月功夫便又烧出一窑,把谢烈雨累得够呛,他不太能精准把控谢织星的指令——比咱们定州白瓷的火候再小点。

战战兢兢熬了几个大夜,眼睛都熬花了。

等待冷却的时候,谢织星打发他去睡觉,本想展示一番亲妹子的小棉袄气质,但转眼看到眸露担忧的沈如琅便改了主意,“沈姐姐,你能帮我把这件衣裳送去给我哥么?他刚才着急回去睡觉,最近天冷了,我怕他冻着,你帮我带去,我在这守着窑炉。”

沈如琅立刻接过,“好,我这就去。”

谢织星坐回窑炉旁边,盯着密封的窑门忽然叹了口气。

快入冬了,王蔺辰那家伙在定州做什么呢?

千里之外的定州城。

王蔺辰正坐在谢织星的同款小椅子上,他换了好几种姿势,翘起一个椅腿来回晃悠,把同一句话问了五六遍:“是阿星让人带回来给我的?”

谢大哥无奈又好笑,不厌其烦地回答:“对,她专门托人送回来的小椅子,这是第一批,拢共就六把。”

“我要两把。”王蔺辰又拽过一把,“一把姓王,一把姓谢。”

谢大哥哭笑不得,“全给你都行。”

“那不能,她给瓷坊工人做的,我全搂下,回头说不定要挨揍,就两把。”

说完,拎着小椅子就上到天枢斋的小工作间,嘴里哼着不成曲的调子,独自忙活了大半天,给两把小椅子分别刻上了“王”字和“谢”字。

之后,定州城的大街小巷就总能看到一个俊俏郎君拎着一把小椅子到各家铺子买东西,每回要等上些许时候,他就在椅子上坐下了,遇到相熟的人,三五句闲聊就让他们被迫知道——小椅子是他家阿星专门送给他的礼物。

谭文清撞见过两回,每回都有种深刻的不堪入目之感。

王蔺辰也没打算放过他这位‘重要观众’,拎起小椅子就凑到他身侧喋喋不休,“谭兄,这是阿星送我的,特意送我的小椅子,她喜欢我,只喜欢我。”

谭文清长这么大,头回遇见如此聒噪的人,“你这把椅子,已经闻名定州城。”

“那是应该的,阿星送我的。”他满脸得意,毫不客气往情敌身上扎刀,“谭兄去了汝州,撞了南墙,应该能够明白,我们家阿星对我的心意,有些事呢,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哪怕你学问好,人品端正,可她吧……就是爱我。”

谭文清隐秘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却不知怎的,自汝州回来后那些淡淡的伤心情绪已经被磨到不剩什么了,这小子现在好似失心疯,见到他就炫耀“我们家阿星”,一回生两回熟,他现在仿佛也接受了“他的阿星”。

循规蹈矩二十余年,谭文清素来端方守礼,像王蔺辰这般把男女之事宣扬得满城皆知,委实太过孟浪,可想起谢织星的某几个眼神,他又不由自主地在孟浪后头添了四个字:坦荡炽烈。

大抵谢娘子是喜欢王蔺辰这副做派的。

“谭兄,也不怪你要做我的手下败将,说起来,你还是太老实了。”

他分明是去买羊汤,这会儿却自来熟地与谭文清走在诚中街上,“你那事儿要落到我头上,我肯定不跟你似的,就那么跑去汝州遛一圈,这不闹么?要换我啊,我就在清凉寺住下,再模仿阿星的笔迹寄几封回定州,信里呢,得循序渐进聊一聊她这个移情别恋的过程,再一头扎定清凉寺,软磨硬泡地把她那颗心给泡软了……”

谭文清看怪物似的看他。

王蔺辰仿佛浑然不觉,颇为自得地补上最后一句:“这才是有效的横刀夺爱。”

“你……怎么这么无耻?”还堂而皇之地说得如此仔细!

王蔺辰睨了他一眼,“你君子如风,你有媳妇么?你没有啊。”

谭文清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开口讥讽:“倘若是因为我不够卑鄙而不能求娶到心仪之人,谭某甘愿受此苦楚。”

王蔺辰看了他一会儿,倏然笑开,“行,那你自个儿关起门来哭去吧,我不奉陪了。”

送走了人品变幻无常的王姓郎君,谭文清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书房,他看着早已干涸的砚台,莫名感到心中的郁结之气散去多半。

世间儿女情长恐怕是最难说理的地方,他看得出来,王蔺辰是故意找他絮叨,说的那些话亦半真半假,但正是他的喋喋不休,让他意识到,他与谢家娘子并不相配——他做不到像王蔺辰这般守在她身后,将来若是高中,得了官身,她恐怕也不能像如今这般闷头做瓷。

他给的承诺,未必都能兑现。

若一味执着,岂非扰人又误己?

念及此处,谭文清咧唇一笑,用砚滴往砚台上滴了几滴水,又取出墨锭慢慢研磨,漆黑的墨汁缓缓散开,在火石红的瓷胎底上晕出又一层浓墨,自汝州回来后,这是他第一次提笔写字。

是该好好提笔写字了。

三条街外,拎着小椅子的王蔺辰已经回到天璇坊,他在阿慈身边坐下,自顾自嚼着一个松脆的馅饼,阿慈被那扑鼻的焦香磨了片刻,终于出声:“我也要吃。”

“自己拿,放那边桌子上了,还有三个,给大哥留一个。”

阿慈随意地拍了拍手,直接抓起馅饼就往嘴里塞,看得王蔺辰眉头狠狠一皱,“你手上有泥。”

“这叫不拘小节,我师父说的。”

“屁,你师父不拘小节但她从不吃泥!”

谢织星在定州时,想听阿慈叫一声“师父”,难度堪比登天,自她去了汝州后,这小子嘴里的“师父”就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我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她给你的信里说了么?”

“做瓷容易么?哪那么快就能回来了。”

“那天冷了怎么办?再过几月就要过年了,她在汝州过年?”

王蔺辰似早有打算,“过年回不来我就去陪她,现在交兑铺有楚玉珠看着,不用我天天去,瓷坊里头有你,还有谢老爹和三叔,也不用挂心,铺子有大哥,我出去一趟也没事。”

阿慈吞落一口馅饼,问道:“那你那个大哥呢?”

王蔺辰冷哼一声,“他忙着收拾他的猪脑子,没空搭理我们。”

他说的没错,王蔺石最近确实感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他寄去汴京告知父亲二弟子嗣难继,收到的回信里却只有寥寥几句不痛不痒的言辞,说什么命该如此不必伤心,往后寻个清白人家过继一个孩子就是了,又说什么再找郎中看看,若真的无力回天,就好好宽慰嫡母。

之后他大篇幅写了汴京经营的困难之处,又提出要王蔺石准备两千贯,年底前送到汴京。

王蔺石从前觉得父亲偏心嫡子,如今却觉得自己看不透父亲。

父亲似乎并不在意王蔺辰子嗣难继的事,一味地索要钱财,甚至松口说定州的商铺可以再卖一间,只留一间即可,若年底大事成了,往后他便会让妻儿都搬迁到汴京生活。

先不说他那个不明不白的所谓‘大事’到底是什么,定州的家业已经快被他掏空了,王蔺石从前置办的私产也卖得七七八八,若是再这么下去,王家宅院都得开始遣散婢子家仆了。

而他提出要前去汴京帮衬父亲的想法也被驳回,王敬之说,他得留在定州打理家业,做父亲的左膀右臂。

王蔺石莫名有种被算计的不良预感。

如今他在定州可谓四面楚歌,不仅周转艰难,还被同行针对,连妹婿看他都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而且王蔺辰又借着谢家在城里风生水起,现在大家都只知道他是王蔺辰的便宜大哥,却没有人再提从前‘王员外家的憨傻儿子’。

百般无奈之下,王蔺石拉下脸面,试图同王蔺辰商量那两千贯当如何解决。

王蔺辰‘屈尊’回了一趟王家宅院,却不搭茬,坐在父亲的书房里,两条长腿不客气地挂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他掀起眼皮淡淡瞥来一眼,“大哥既然觉得事有蹊跷,为何不亲自到汴京去看一看?”

王蔺石皱眉看着他懒散的姿态,“父亲说我应留在定州执掌家业。”

“就这点家业,有什么可执掌的?”王蔺辰轻嗤一声,斜斜瞥了眼桌上的账本,“大哥助父亲打理瓷铺多年,难道心中没数么?什么样的生意需要这般频繁往里头喂钱?就是我们家阿星到汝州去做青瓷,也没这么个烧钱法,去了大半年,才花了几百贯,还倒赚不少钱。”

许渊并没有凭借交子到定州兑钱,他特意来信说了那金缮子午莲盏的事,一口包揽谢织星在汝州的一切日用花费,还倒过来要给五百贯买下‘许家的传家宝’,并放话说,谢家要是不收这钱就是看不起他。

王蔺辰和谢大哥商量后就把钱收了,同时决定多花点钱买许妙娘做的小椅子,也放重话说,这是妙娘应得的,许渊不收就是看不起谢家。

一来二去,如今许谢两家交情甚笃。

当然,谢织星还不知道这些事,她一脑袋扎在瓷坊,所有的脑筋都奉献给了汝窑。

王蔺石听得眼角直跳,“你认为父亲在汴京……有、有猫腻?”

王蔺辰轻轻踹了一脚桌子,站起身,他比王蔺石高半个头,斜向下的眸光颇具压迫感地兜头罩下,“大哥,我容忍你的一些小动作,是我觉得,你算个可怜人,我要是正儿八经跟你斗,显得我欺负老弱病残,挺丢份儿的。”

他说着往左前方挪了几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而且,你做的事对我来说像挠痒,构不成像样的威胁,我们家阿星……仁慈,不希望我和家人的关系闹得太僵,始终不让我下死手,所以,到今天,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虚与委蛇。但是,我实在不喜欢你总是把你那坨臭哄哄的脑子摊到我面前来,从现在起,你好好想明白,是要跟我斗,还是乖乖洗干净脖子,让咱爹杀鸡取卵。”

王蔺石的脸被他慢条斯理的几番话说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终于露出了獠牙。

可王蔺石却气闷地发觉,他不敢正面应战。

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这位弟弟。

“你知道父亲在汴京做的事?他在做什么?”

“大哥,消息是很值钱的,你动动嘴皮子就想从我这得到如此重要的真相,真以为咱俩是兄友弟恭的关系?”

王蔺石气得双目通红,“这个家也有你的一份!”

王蔺辰哼笑了一声,仿佛觉得这场对话已经不足以让他花心思继续,满脸无趣地摆了摆手,迈步往外走去。

“我那份送你。”

风里飘来他满不在乎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