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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难易

与后世景德镇高度细化的流水线不同,眼下各地瓷窑的生产模式大体都属于家庭作坊,规模大些的会另外请窑工帮忙,规模小些的就像最初的谢家窑,一家子就把做瓷的一条流水线给撑起来了。

手艺与配方都在家族内部流传。

每家瓷坊也都有一个定海神针般的瓷师傅,到一定年纪,就会把自己手里的手艺一点点传授出去,瓷坊也逐渐过渡到年轻一代的手里,逐步完成‘交接’。

可惜,姜永叔英年早逝。

他那一手制瓷的技艺甚至没来得及交给弟弟姜永昌。

姜师傅虽也算得上宝刀未老,但姜永叔是那种天资聪颖又格外勤奋的后生,早在几年前就已远远赶超父亲,把姜家窑拉拔到一个姜师傅无法企及的高度,如今骤然跌落回去,姜师傅的心气亦耗了个干净。

他的手艺只够维持瓷坊苟延残喘地活着。

姜永昌既然提出要接手瓷坊,姜忠德便把他叫来打商量,谁知,才提了个话头,他就激烈地怪叫起来:“您叫我找那个姓谢的女人学艺?爹,您莫不是疯了吧!她用的是六哥的配方,我还找她学艺?”

姜忠德忍着脾气暗自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摆在桌上的粥碗,“你哥的配方用了两年多,烧出过这样的瓷没有?你看看这只碗,釉色干净亮堂得多,坯子也修得细致,这手艺,说比你哥好,你认吗?”

在实打实的手艺面前,姜永昌没法说违心话,他硬着脖颈哼了一声。

就是不服气。

昌哥儿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前头出嫁的几个姐姐打小惯着他,出生后,家里的境况也已不错,这小子没吃过太多苦,性格有点轴。

姜忠德耐着性子道:“你想没想过,要怎么个骗法,才能让你六哥毫无防备地把那么两张配方背出来交给她?她一个在定州做白瓷的小娘子,能怎么骗?你六哥是没脑子么,把拴着身家的配方就那么交出去了?”

姜永昌从没想过这点,一时愣住。

“抛开这些不谈,就算她真骗走了配方,她烧瓷烧到现在,卖过一件东西没有?她不卖,她图什么?一窑窑地烧,一窑窑地砸,你看没看见坊子里那些瓷器碎片?她要是不砸,把东西拉去城里,随便哪个瓷器铺子都愿意收她的货。”

姜永昌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不卖,说不定到时候就卖了。”

姜忠德瞪了他一眼,“再说说你这手艺,不说远的,给你三年时间,你就用你哥的配方做瓷,你能做到什么样貌?你爹我岁数大了,能教给你的东西不多,你哥又不在了,坊子里的瓷师傅也就那么回事,你自个儿摸着黑做瓷,你能吗?咱家有多少钱够你烧的?你将来还娶不娶媳妇?往后有了孩子,拿什么钱养?”

桩桩件件,全是眼下实实在在的困顿。

“可那谢娘子,不管怎么说,是个实打实的大师傅,她做过给官家用的贡瓷,在定州瓷器行当里头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她手里是有真本事的,且不管她和你六哥之间的是非,就冲着人家现在对你六哥多少还存着点愧疚和同情,你上门学手艺去,她也不能不收,学到的真本事才是自个儿的。”

听了父亲的几番话,姜永昌的嗓子好似忽然被水泡哑了,半晌闷不出一句话来。

在偷不偷配方、到底谁对谁错的纠葛面前,有一件事被充满意气的少年郎忽略了,又或者,他从没想过,那就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日子。

因姜永叔的离去而形成的姜家窑的困境亟待解决,想要继续做瓷,就必须首先解决瓷窑接班人的问题,而姜永昌此时此刻,稚弱得连瓷坊里的学徒都比不上。

姜忠德见他表情几变,觉得今天没有必要再多说下去,昌哥儿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逼着他接手祖传瓷坊,未必合适,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让另一个儿子又拐进死胡同里。

姜永昌懵懂间感觉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想要努力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天真,“她做白瓷好,那是白瓷,咱们汝州青瓷她一定能做好么?未必!我才不要拜她做师父,她那么狠心拒绝六哥,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姜忠德叹了口气,“你不愿意,就算了,这坊子,爹会再留两年,咱家还有些积蓄,要是两年内没点起色,你就跟爹一块儿种地,咱这日子怎么着都能过,也不非得做瓷器,爹不想……你走你六哥的老路。”

少年人的天真在痛失亲子的老父面前急剧坍缩了。

他张了张嘴,愕然发觉,没有一句话能容留他苟延一息的天真意气。

成长与苍老总在一瞬间。

姜忠德佝偻着背回到瓷坊,陶娘子正在整理坊子里的瓷器,多数都是姜永叔烧的,她不舍得让人拉去城里卖了,打算都留下来家用。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头也没回,道:“和昌哥儿说了?他不愿意吧?”

姜忠德陪她收拾瓷器,眼窝的缝隙中淌着点点泪光,“由他去吧,赶明儿我进城给许先生回个话,坊子留两年,到时……再卖。”

陶娘子侧头看他,短短半年,乌黑的鬓发便已白得彻底,“许先生的提法,是从那位谢娘子那来的?她是专门过来为永叔做瓷的。”

平心而论,姜忠德并不了解谢织星,但他听到许渊的提议后便有所领悟,只是眼下不好武断定论。

“在定州那会儿,我就觉得谢家娘子挺能耐,小小年纪管着好几个瓷坊,大家都服她,叫她大师傅。后来在她那坊子里干了一阵子活儿,天天见她在那做瓷,话也不多,别个问一句她才答一句,身边有个小郎君,同她在一块,郎才女貌的,大伙儿都知道那两人是一对。”

故而,姜忠德从未想过,永叔会打她的主意,竟想叫她嫁到汝州来做瓷。

“我到今天才听明白,永叔说的‘累了’是怎么个累了,是我对不住他。”

他失去希望了,又无处可逃,就只能抓着浮木苦苦哀求,哪怕他明知道那浮木并不能渡他。

谢织星就是那根浮木。

这根浮木现在又成了汝州城的香饽饽。

自清凉寺施粥之后,谢织星做的青瓷在汝州城声名鹊起,许多瓷器铺闻名而至,意欲求购,但各个都收到了一碗众生平等的闭门羹。

眼见谢织星不胜其扰,沈如琅便接过了派发闭门羹的活儿,让谢织星一门心思忙活做瓷的事。

许渊也特别派了家丁过来,帮忙做些力工的活,同时也看守瓷器——有一次出窑时,某家瓷器铺子的伙计硬是挤到坊子里试图强买走新出窑的瓷器,幸好谢烈雨眼疾手快,一把夺回。

这期间,姜永昌来过几回,遥遥观望,发现瓷坊东侧的碎瓷片越堆越高,失望离开的瓷器铺掌柜一茬接着一茬,摆到眼前的事实多少冲击了他刻意竖起的偏见。

那姓谢的倒是真的一件瓷器都不卖。

就天天闷头干活。

谢织星确实没心思理会瓷器铺的掌柜们。

有姜永叔的配方打底,烧瓷的进度其实挺快,只是不管她怎么调试玛瑙的加入量,总觉得做出来的瓷器釉色火光太重,青绿色调也偏浓郁,淡淡的脂光倒是有一些了,却没有温润如玉的质感。

不够雅。

那么,应该可以排除玛瑙的问题,不是玛瑙加多加少的区别。

烧制试验遇到瓶颈。

谢织星暂时没有新的想法,整日整日地坐在小椅子上拉坯琢磨。

汝窑的天青色是一种介于蓝绿之间的颜色,带一点灰度,不是非常明亮的蓝色或绿色,因而显出一股幽淡雅致的内敛柔和之意,眼下烧出来的器物,多少有点盛气凌人的味道,含蓄不足,锋芒太露。

泥料与釉药配方暂时没有必要做大幅度调整,玛瑙加入量也不用再微调,不会对烧成效果有巨大的影响……那么,该做点什么呢?

上釉方式?装窑手法?升温时长?

谢织星自顾自沉浸在工作模式中。

谢烈雨也摸不透她的想法,眼见她小半个月没露过笑容,忍不住跟着发愁,没敢劝她回家去,时不时去寺庙后厨搞些点心小食来哄她开心。

谢织星知道他的心意,“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谢烈雨想到姜永叔的事,小心翼翼道:“四儿,咱要是……没做出来你想要的那种瓷器,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回家去。”

“那姜家那边……”

“没做出来,就当是来这里花钱散心了,花多少钱,费多少力,都跟姜家没关系,你也不要去说我们原本就打算把成熟的配方送给他们这件事。现在……姜家没有一个像样的瓷师傅接班,他们愿不愿意继续做瓷还两说,等他们决定后再看吧,别人家里的决定,我们不要掺和。”

这是谢织星第一次同谢烈雨解释这么多,他立刻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开开心心的,哥干啥都成。”

谢织星看着他笑了,“谢烈雨,你看起来好像很怕我?怕我想不开啊?”

“谁、谁怕你!你是我妹子,我怕你,像话么?”

“也是,你不只是我哥,还是把桩师傅呢,我看,最近这阵子烧窑不利,都得怪你,就是你没把握好火候的缘故。”她故意道。

“谁说……行吧,赖我,全赖我,那你说,火候要怎么动?”谢烈雨从善如流地背起了黑锅,嘟囔道:“咱们在定州也是这么个烧法,没道理到了汝州它就不行了,汝州青瓷的火候很特别么?不都是瓷……你干嘛突然瞪我,我、没惹你吧?”

谢织星眼神齁亮,茅塞顿开道:“对啊,就是火候!”

“火,火怎么了啊,真是火候问题?”

“对,火候!”谢织星豁然站起,激动地重复了一句,沾满瓷泥的双手用力拍了拍谢烈雨的肩膀,“改火,咱们定州白瓷的火候大,改小,汝州青瓷的火候要改小,过来,跟我一起干活,咱们赶紧备一窑出来,火候改小试试。”

“好嘞,这就来!”

眼见她瞬间神色松快,谢烈雨忍不住笑出一口白牙。

来之前,辰哥儿与他嘱咐过,他说,阿星没那么脆弱,也没那么坚强,出门在外,不用太小心翼翼,只要记得她是家人,与她站在一起就好了。

谢烈雨知道,自己算不上顶顶聪慧的人,但辰哥儿说的这些,委实太简单了。

他和小四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家人,站在家人身边,很容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