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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问罪

几日后,姜永昌带着姜家人气势汹汹来到清凉寺问罪。

他拟了好几天的腹稿,却没料到迎面对上的是许渊那张气定神闲的脸,一时怔住,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汝州城,无人不识许渊。

或者,更确切点说,汝州城瓷业行当里的人,各个都知道眼前这位许员外。

他虽是个商人,却常常一副儒士打扮,喜穿宽袖道袍,行事作风仁德宽容,时常对难以为继的瓷坊伸出援手,又酷爱收集瓷器,高价购买那些入他眼的器物,捧红了不少瓷师傅。

姜家窑以前也受过他的恩惠。

彼时姜永叔沉迷于制作新瓷,频繁更换釉药与泥料配方,烧出来的瓷器经常整窑整窑地报废,姜家窑一度因此陷入无瓷可卖的困境。

后来,许渊来到姜店村,高价买下了姜永叔烧制的几样瓷器,又一口买断后面连续三窑的瓷器,姜家窑由是得了喘息之机,得以渡过难关,亦是自那之后,姜永叔的性情变得捉摸不定,经常无缘无故发火砸东西,又独自躲起来在深夜偷偷痛哭。

在许渊面前,姜家人纵使有天大的事,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姜忠德上前一步,恭敬拱手:“许先生,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许渊笑容宽和,回礼道:“姜师傅不必如此客气,我近来尚可,一切如故。”

他让姜师傅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一盏热茶适时奉上,待其他人各自落座站定后,缓缓开口:“姜师傅,今日在此相见,想必你我都应当已经知晓事情来龙去脉,谢娘子是我许渊的贵客,远道而来,我理应隆重招待,姜家窑的事我亦有所耳闻,只是以许某之见,其中或有误会。”

姜永昌一听,立刻就要冲动上前,被陶娘子按住,挨了一记警告的眼刀。

他恨恨瞪了一眼对面的谢烈雨,两只眼睛喷出一句怒意四射的“你给我等着”。

谢烈雨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还他一句“有本事你过来啊”。

许渊恍若未觉,继续道:“以许某对谢娘子的了解,她并非奸邪作恶之徒,在下襟兄在定州经商多年,与谢家娘子亦打过不少交道,邻里街坊乃至府衙上官皆知晓谢家乃厚道人家,为定州瓷业之兴盛效力良多,永叔一事,我亦深感痛惜,不知姜师傅可否予许某几分薄面,同谢娘子心平气和坐下来聊一聊?”

姜师傅连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当初我与永叔离开得十分匆忙,未能与谢娘子好好告别,是我们失礼在先。”

姜永昌不乐意了,“还不定是谁失礼,谁知道她和六哥说了什么!”

许渊捧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给姜师傅留出了用眼神教育儿子的空隙,等陶娘子又拧了一把姜永昌手臂上的肉后,许渊适时放下茶盏,“既如此,那便请谢娘子说一说,那日姜六与你说了什么。”

谢织星看了眼陶娘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昨天夜里翻来覆去难眠,思忖了许久,要是王蔺辰在,他会用怎么样的方式来转圜这件事。

什么也没想出来。

她是谢织星。

谢织星有谢织星的方式。

她吐出一口浊气,平淡道:“那天姜永叔邀请我与他一起回汝州做瓷并嫁给他,我拒绝了,我认为他的提议有些唐突,又问他是否做瓷做得太累了,我建议他可以换个想法去调整配方试试,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不知他听没听进去,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话落,在场的所有姜家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料到是这么平淡的一番对话。

那些谋财害命的惊人阴谋,那些九曲回肠的邪恶算计,忽然间落了空,把生活的平淡原原本本递到众人眼前,给他们渴望波澜的心系上了一个死结。

这样一番话,怎么就让姜永叔跳了河?

唯有陶娘子红了眼眶,她想起丈夫复述的那一句——真累啊,我是累了,爹,做瓷太累了。

姜永叔的选择并非没有预兆,他早就不止一次说过,不想再做瓷了。

可姜家几代人靠的就是这一个生计,他又是姜家窑最得力的瓷师傅,不做瓷,又能做什么?他们只希望他不要有那么多自我折磨的念头,不要总是整窑报废地去烧制那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瓷器,就只要安安分分做瓷,维持一口生计便好。

他怎么就非得把自个儿逼到那份上呢?

姜永昌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说辞,懵了片刻,冷哼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那你说,你的配方从哪里来?”

谢织星毫不避讳道:“是你六哥告诉我的。”

姜永昌仿佛揪住了不得了的错处,立刻大声道:“她承认了!她的配方就是从我哥那抢来的!她就是害死我六哥的凶手!”

“住口!”

陶娘子冷冷剜了他一眼,那通红的眼眸瞬间浇熄了姜永昌的愤怒,他下意识闭上嘴,茫然又震惊地看着他娘亲对谢织星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谢娘子,敢问,你为何要到汝州做瓷?”

谢织星沉默须臾,道:“姜永叔……大致同我描述过,他想要做的那种釉色,我认为按照他的配方再做一些调整,是可以做出来那种釉色的,我想试试。”

那双通红的属于母亲的眼睛,骤然落下泪来。

陶娘子起身对许渊鞠了一躬,哑声道:“许先生,今日,是我们冒犯了,我儿丧命一事,与别人不相干,与这位谢娘子也不相干,其中误会已经解开,往后我们不会再寻谢娘子的麻烦。”

“娘!”

姜永昌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娘嘴里说出的话,他亦红了眼,“那是六哥,是我亲六哥!您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您怎么不问问她,那天是如何对我六哥说的话,她随便几句话就把您打发了么?”

陶娘子盯着他,嘴唇颤抖,“知儿莫若母,你六哥是你亲六哥,你不知道他什么脾气吗?”

姜永昌猛地一怔,旋即忽然愤怒,仇人似的瞪向谢织星,“就算是六哥提了不该提的,她为什么不能先答应下来,那也许……也许六哥就不会……”

“我不愿意。”

谢织星语气平静,像自遥远的山顶落下一泓清泉,骤然泼向情绪剧烈起伏的姜家母子。

“我不愿意做这样的牺牲,哪怕是言语上的权宜之计。我有喜欢的人,不想让他受到这种不该他受的委屈,我很认真地拒绝了姜永叔,也告知了他原因,我与他不合适,也不相爱,在这件事上,我没有错。”

许渊蓦地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

一直跃跃欲闹又被沈如琅压制的谢烈雨也登时安静下来,他冷不丁有点鼻酸,上前一步站到谢织星身旁,“我们小四在家里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她从没有过害人的心思,才认识没几天的人,拒绝成亲,理所应当,就算她答应,我当哥的也不答应。你凭什么叫她受这委屈,‘先答应下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姜永昌嚷道:“可她还不是来了汝州!先假惺惺拒绝,又跑到汝州来,你敢说你心思善么,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

“够了!”

一直沉默的姜忠德忽然怒喝出声,他严厉地看向姜永昌,“把你嘴闭上!”

语罢,姜忠德转向谢织星,郑重地拱了拱手,“谢娘子,是我教子不严,今日来此,冒犯你了。永叔的事,与你无关,在定州那些时日,我晓得你常同他谈论做瓷的事,他愿意把配方告知你,是他的意思,姜家窑这些年靠着他支撑到今天,我做爹的理应支持他的决定。”

许渊见姜师傅与陶娘子已经有了主意,便不再旁观,适时起身,“既然永叔的事已经说开,那二位可否拨冗再听许某一言?”

“许先生请说。”

许渊道:“姜家窑烧制的青瓷在汝州有目共睹,人人称好,只可惜天妒英才,永叔年纪轻轻便遽然而逝,我有心买下姜家窑,以承永叔之志,烧制出上好的汝州青瓷,无奈许某不懂制瓷,便想请姜家窑原班窑工师傅继续效力,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姜忠德吃了一惊,与陶娘子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有说话。

姜永叔离世后至今,姜家窑无论是做瓷还是卖瓷都比从前差了一大截,姜永昌的手艺又还稚嫩,再这么下去,恐怕要开始遣散部分窑工。

许渊在这时候提出买下姜家窑,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见二人踯躅,许渊又道:“我不会干涉瓷窑制瓷,只是……届时我若寻到好的泥料与釉药配方,需要瓷窑配合烧制新瓷,是成是败,所耗银钱都记我账上,若新瓷能卖出好价,我三你七,如何?”

这不是生意,这是慈善。

姜忠德下意识看了眼谢织星,思忖须臾,他道:“此事我需与姜家窑众人商量后再定,许先生可否容我考虑一段时日?”

“自然。”

回去路上,姜师傅与陶娘子格外沉默。

姜永昌再莽也逐渐咂摸出其中意味,他慢慢回过神来,看着沉默的爹娘,心底那个始终存在却始终不敢被他挖出来见天日的念头开始自顾自地冒头……那些深夜里的痛哭,他撞见过几次。

只是,他一次也没有走上前。

六哥他不管夜里哭得多伤心,第二天醒来就好了,他就又是姜家窑不可或缺的支柱,把整座瓷坊安排得井井有条,久而久之,那些深夜里的痛哭就成了转瞬即逝的风。

他任由它吹过,一次又一次。

姜忠德佝偻着脊背,望向远处起伏连绵的伏牛山,声音忽然苍老,“昌哥儿,今天我们来问的这场罪,你知道问的是谁的罪吗?”

姜永昌咽了口口水,没吭声。

姜忠德也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是我的,是我……没把我儿带回来,我把他弄丢了,让他一个人在那么冷的河里……冻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呐,他一个人,该多冷……”

陶娘子泪落如雨,把冰凉的手覆到姜忠德颤抖的手背上。

姜忠德僵硬片刻,转而握紧了老妻的手。

把儿子跳河自尽的事说成意外溺亡,又或者随手甩给一个外人,归结于阴谋算计,是很简便的做法,能在最大限度上减轻至亲的痛苦。

只是,对姜永叔来说,就真的太可怜了。

他生前的痛苦从头到尾都不曾有人认真对待,如今连死亡都要被利用,为人父母,又如何忍心?

陶娘子也望向伏牛山,苍然道:“瓷坊,卖了吧,也不做瓷了,再多买几亩田地,一家人过点安生日子。”

姜永昌顿时哽咽,“坊子是六哥的心血,咱不能放弃!爹,娘,我来做瓷,往后姜家窑由我撑着,我、我能撑起来……”

呜咽被揉进风里,呼地一卷,了无踪迹。

好似姜永叔惯常挂在嘴边的一声轻嗤,顷刻就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