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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支钉

李婵眼睁睁看着王蔺石又卖了一间商铺却没有找自己来诉苦,直觉感到事态正在朝一个怪异的方向发展,近几天还听说他正在准备去汴京的行李。

她叫来王蔺辰,忧心忡忡地问:“辰哥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爹他在汴京,到底在做什么?”

王蔺辰斜靠在躺椅上,往嘴里扔了个蜜枣,随口答道:“娘,咱不用管他,又不靠他吃饭,他爱做什么做什么。”

“可……他要是找你要钱怎么办?”

“我没钱啊,他上哪儿要去?”

李婵道:“你置办的宅子,还有那些隔三岔五买回来的首饰,不都是你的钱?”

“不是,”王蔺辰笑了笑,“那都是你未来儿媳妇孝敬你的,我可没钱买,我就是个伙计,这么几年,最多存了……一两百贯钱吧。”

李婵无语了片刻,“你真不打算管你爹了?他毕竟是你爹……”

王蔺辰冷笑一声,“娘,哪个正经生意人会把自己家乡的基业掏成个空壳子?出门好几年,没完没了要钱,过年都不回家,娘认为,爹在汴京做什么?”

两三年没看到王敬之在眼跟前,李婵心里那股子希冀家和万事兴的憋屈劲儿已经散了一多半,如今儿子又争气,不必仰赖王家这点钱过日子,她对王敬之残留的最后那点情意也正在逐渐化为泡影。

“罢了,我也管不了他。”李婵叹了口气,又横了王蔺辰一眼,“你和谢家那小娘子如何了?”

“她在汝州做瓷呢,”说到这个话题,王蔺辰的眼睛立马亮堂起来,“这么久没见她,我感觉我都得了心痛病,赶明儿找梅神医给我调调。”

李婵默然看了他一会。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那个眉宇间尽是郁色的孩子已经长成这么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他丝毫不在意子嗣问题,热烈地向着喜爱的小娘子,甚至不害怕受伤,把爱意宣扬得满城皆知。

“谢家的长辈……知道你的事么?他们同意你和谢小娘子结亲?”

“同意,可太同意了。”王蔺辰把装着蜜枣的瓷碟往李婵面前移了移,“娘,你也知道,生孩子是很凶险的事,万一运气不好就是一尸两命,谢老爹和三叔,还有她那几个哥哥,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哪舍得她受这份苦?孩子么,到时过继一个就是了,不过继也行,她前头三个哥哥,都得娶媳妇生孩子,还怕谢家没子孙么?”

他拒绝相看,又摆着一副非谢织星不可的架势,李婵也不愿意因婚事同他起龃龉,儿郎大了,也有出息,她不必再事事为他谋划,他自个儿有主意就行。

“谢家娘子何时回来?”

“没个准,上次写信回来,说烧出来的青瓷不错,我估摸着她还得待一阵子,要是过年回不来,我去汝州陪她。”

“她为何要去做青瓷,要在汝州卖瓷么?”

“不卖,”王蔺辰道,“她就是……就当出去玩一趟,反正,我有钱,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给她兜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谢烈雨的神经像琴弦般绷了一个多月后,他和谢织星终于摸索出那适当的减火所带来的变化——釉面的玉质感变强了,釉水的流动性也降低许多,粘底以及釉层厚薄不均的问题得到巨大改善。

新出窑的瓷器有了更强烈的脂光,光泽柔和不刺眼,似玉非玉,摸起来的触感像顺滑的油膏,对着光,能看到一种波光粼粼的细碎亮闪,那是微量玛瑙的贡献。

谢织星一看到那釉面,就知道,这次对了!

她难掩激动,“就是这种火候,记住它,谢烈雨,我们成功了!”

谢烈雨比她更激动,一蹦三尺高,对空气凶猛出拳,大声叫道:“成了成了!终于成了!”

他转头看到沈如琅笑得明艳动人,想也没想就一把抱住她,嘴里犹在重复:“我们成了,小四说成了,如琅!我们烧成了!太好了!”

谢织星看到沈如琅的脸骤然红了个通透,非常善良地没有打趣两张薄面皮,独自走开,来到辘轳旁边,长木桌上还放着练好的泥,她随手抓起一块砖泥,开始做支钉。

先前因为釉水流动性过强,粘底的问题一直存在,满釉烧制时总是出现这样那样的缺陷,她便没有再打支钉的主意,如今火候调整得宜,满釉烧制就再度提上日程。

支钉烧在宋代各大名窑都有出现,并不算得汝窑的‘专利’,只是汝窑的芝麻钉最为出彩,支钉痕极小,最大程度上做到了“满釉”两个字。

寻常烧制器物,底部都得露胎,至少圈足处不能上釉,否则就很容易形成釉水粘连,器物粘在匣钵里,就烧废了。

支钉可以理解为一个小圆锥,一般用三到六个,把器物底部支起来悬空,如此便能做到器身几乎完全满釉,烧制完成后把小圆锥敲掉,器底就会留下芝麻大小的支撑点,被称为“芝麻钉”。

实际烧制时,支钉形状多种多样,但万变不离其宗,它的核心功能就是把器物支起来,并且以最小接触面为基本原则。

这种烧制方式比较‘奢侈’,占地又费工,通常在烧制高端瓷器时才会使用,比如,宫廷用瓷。

烧制时对瓷器也有要求,太大太重的瓷器无法用支钉支撑起来,烧不动,大约这也是传世汝窑器型大多娟秀小巧的主要原因,汝窑无大件,传世汝窑器基本没有高度超过三十公分的,盘碗这些器皿,直径也很少超过二十公分,大抵在十几公分,形制都不大。

谢织星很快进入精益求精的研发模式:把胎体做得再轻薄些,采用满釉支钉烧。

而不远处已经从激动里回过神的两张薄面皮则进入了小鹿乱撞的情动模式,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谢织星并没在旁边,谢烈雨差点生出一个“再抱一下”的狗胆,到底忍住了,拿手指去勾沈如琅的手指。

沈如琅颤了颤,做贼心虚地偷瞄了眼谢织星,见小姐妹根本没空搭理这边,她抿着唇,弯了下手指。

终于勾搭上了。

谢织星一边捏支钉,一边在心里叹息:怎么觉得越来越想念王蔺辰了呢,哎,异地恋再加上低效率通讯,真是双重磋磨。

好在,烧瓷进度喜人。

烧出满意釉色之后,谢织星没有声张,决定趁夜把挑出来的佳品瓷器都搬回厢房里,留一批作为釉色标品,方便日后对照,顺便再送几件给许渊。

却不想,明月高悬时,瓷坊竟然溜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自许渊派家仆来守门后,汝州城里的瓷器铺子已经逐渐接受谢织星这座瓷坊的诡异存在——只烧不卖,他们渐渐歇了心思,不再派人打探,不能流通的东西,对他们而言,约等于没有价值,何苦白费力气。

久而久之,留守的家仆也撤走了几个。

瓷坊好久没进过‘贼’了。

谢烈雨屏息躲在柴堆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观察偷瓷的小贼,却见那鬼祟的身影直奔碎瓷片堆,在堆成小山状的碎瓷片里扒拉了半天,兜了一大袋,四处张望后,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谢烈雨蓄势待发,正欲瞄准时机,一击就中,却忽然顿住脚步——

流泻的月华落在那小贼的脸上,雕刻出稚嫩又倔强的弧度。

那张脸,谢烈雨见过。

但他从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间瓷坊里,还是这么一种一言难尽的出场方式。

他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眼睁睁看着小贼兜着一大包碎瓷片跑远,等小贼跑得不见身影,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决定把此事轻轻揭过,假装无事发生。

哪曾想,转头就被他四妹妹吓得浑身一哆嗦。

“小四!你不出声站在这,会把你哥吓死,活生生吓死!你做甚?大半夜不睡觉……不是说了,我来收拾瓷器么?赶紧睡觉去!”

谢织星哼了一声,“我大半夜不睡觉,所以才能发现,你竟然放走了一个偷瓷器的贼。”

谢烈雨下意识道:“他没偷瓷器,就捡了一袋子碎瓷片,那东西又不值钱,也没法卖钱,拿就拿吧,随他去。”

“这么大方?”

谢烈雨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声音略低,“他……是姜家那个小子,那小子犟得跟头牛似的,他能摸黑出门来拿碎瓷片,不容易,我看他八成想开了,准备琢磨做瓷呢,咱就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了。”

谢织星莞尔,淡淡道:“我以为你跟他针尖对麦芒呢,少说得狠狠打一架。”

“你看轻你三哥了啊,谁跟小孩子打架?我才不。”他傲然道,“我那是见不得他老说你这这那那的,他哥那事儿我也觉得可惜,但不能往你身上赖不是?你又没对不起他们,非得叫你背条人命,我可看不下去。”

夜凉如水,风已带了寒意,谢织星却觉得心窝暖热。

她轻轻拍了拍谢烈雨的手臂,拎起收拾好的竹筐篮子,“三哥,他不一定是在针对我,像姜永叔那样的性子,他的家人应该很早就感觉到……他的异常,只是,不知道怎样去处理,最终酿成那样的结果,最伤心的就是家人。他们需要一点接受的时间,有时候也可能会把尖锐的情绪对准外人来让自己内心好受点,这种行为,可以理解。”

“那你是我家人,凭什么叫你受委屈?”

“我没受委屈。”谢织星语气淡然,“他们没有做过分的事情,没有集结一大帮人来扔菜叶臭鸡蛋,也没有去府衙告状,他们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到我的行为,姜师傅和陶娘子也是明理的人,无非小孩嚷嚷两句,我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那我也不往心里去,我还让他白捡了一兜子碎瓷片呢。”

兄妹俩各自拎着装了瓷器的竹筐篮子往寺院厢房走,难得素来打打闹闹的两人有这般平和说话的时候,谢织星叮嘱道:“姜永昌可能还会再来,到时见了他,你别拿话激他,少年人容易因为几句话就钻牛角尖,到时惹出新的祸事。”

“知道了,只要他不挑事儿,不闹你,我就当没看见他,行了吧?”

“行。”

“不过话说回来,你说姜永叔是不是真的很讨厌做瓷?都闹到寻死的地步了……那他弟弟能继续干这门行当?”

谢织星沉默须臾,道:“我觉得,姜永叔应该是喜欢做瓷的。”

“那他为什么……”

“纯粹的喜欢和带着压力、重担与希望的喜欢不一样,要是后者,时间久了,就会慢慢把最初的那股劲儿磨没了。所以,我很感激有你们陪在我身边,还有王蔺辰,你们……都算是我的支钉,把我撑住了。”

谢烈雨忍不住摸了摸谢织星的头,他觉得今夜的自己终于体会到了大哥的感觉,四妹妹对大哥就是这般温软柔和,从不夹枪带棒!

“那还用说,哥永远是你哥。”他一把拎走谢织星手里的竹筐,浑身充满力量,“照这么说起来,姜永昌那小子也挺可怜,才十几岁,就得考虑做姜家窑的接班人,干手艺的都得熬时间,且得磨。”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他愿意做,咱就拉一把,不愿意就算了。”

谋生学艺,没有哪个行当是容易的。

但诸多行当,手艺人又显得相对仁慈一些,对天赋的要求不高,以勤补拙,但怀赤诚,脚踏实地,总能吃上一口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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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支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