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妙娘的手艺得到了谢织星的极大认可。
她每天都能听到谢织星夸她一两句,便越发不愿意回家,甚至打算挨着瓷坊建一个木工作坊,从前每天沉默地叮叮梆梆,如今每天快乐地叮叮梆梆,她感受到了如鱼得水的惬意。
她还花费三天时间做出了一张‘人体工学’小木椅,带着起伏合宜的弧度,把谢织星的腰和臀安排得服服帖帖。
谢织星颇感惊喜,“妙娘,这个小椅子你可以多做一些么?我想买一批回定州,给谢家窑的工匠都配一个。”
分量极重的赞美。
许妙娘忙不迭点头应下,把自己的工作间安排在了瓷坊角落。
许之葵回去了书院,他莫名其妙失去了对妹妹的教育权,又十分忌惮谢织星那张不知道会吐出什么尖刺的嘴,背后还顶着一个玩物丧志的叛徒爹,四面楚歌的日子不好过,不如奋力读书,考上功名后再‘收复失地’。
马车交错而过。
定州来的谭文清正奋力向清凉寺靠近。
谢织星完全没料到第一个‘探班’的人是他,还带着一箩筐包裹和王蔺辰的嘱托,谭文清也确实是个正经的老实君子,他把王蔺辰交代的那些琐细,置办每样物事时的考虑都一一转述给谢织星。
以至于,把他来汝州的目的给挤兑到了最末,甚至没来得及说,因为谢织星顺口邀请他:“正好,第一窑快好了,估摸着明天就放凉了,能开窑,到时谭官人可以挑几件瓷器带回去。”
谭文清下意识捧她的场,“好。”
谢织星抱着包裹,“连日赶路辛苦了,多谢你帮忙捎带包裹,早点回厢房休息吧,你要是想进城去探访朋友,直接跟许家的车夫说一声就行,妙娘这段时日一直在寺里,她爹给她派了辆马车方便随时回城,也嘱咐了我们都能用。”
谭文清张了张嘴,卡了半晌,道:“好,谢娘子有心了。”
她飞快地点了下头就立刻回房去了,挨个拆包裹,把带来的衣物和蜜饯分给谢烈雨和沈如琅,把空白书册整齐叠好放在桌角,再拆开信封仔仔细细地读起来。
王蔺石再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这次作妖比以往聪明一些,从台前转到幕后,挑了个屡教不改的赌徒——孙泽义的远房亲戚孙大柱,暗中把制造假交子套现的思路和做法一点点露给他,试图借此完成一场毫无主谋痕迹的挑唆犯罪。
没想到官司输得格外彻底。
手握‘正确答案’的王蔺辰没费多大力气就暗中把造假源头与挑唆祸首一点点露给了孙泽义。
上了府衙的官司需要清晰且严密的证据来定罪,人情交往里的官司却不用。
孙泽义自然看得明白其中弯绕,二话不说就给王蔺辰递了橄榄枝,一边告知父亲整顿家风,把那些光吃饭不干事的蛀虫亲戚都清理了一通,一边又联合其他商户给百瓶斋穿小鞋。
王敬之留在定州的家业正如烈日下的一滩泥水,不断蒸发着边界,逐渐干瘪成一把散沙。
此外,沈闰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又拽出一位接班人,说要分担沈如翰繁重的挛窑工事,并特意举办了一场仪式,沈府的挛窑大师傅再添一员干将。
以上这些大事动向,王蔺辰仅用了一张纸就写了个明明白白。
剩下厚厚一叠纸记录的全是琐事,好比流水账日记,东一句西一句地四处拐道,把他每天做的小事都写了下来——诸如去喝了一碗油过头的刘家羊汤,偶遇了卖甜糕的婶子想买一包又觉得一个人吃不完,干脆买下五包送到春苗坊做下午茶,再比如交兑铺新聘了个数理大神,竟然还夹带天气预报的功能,准头能有七成……
谢织星把要紧事挑出来给谢烈雨和沈如琅说道,剩下的琐细都一股脑儿存进木盒。
她盘算着回信的内容——
要写第一次开窑的成果。
汝州这只窑炉搭得比泥头窑的炉子还要小一些,谢织星并不打算在这量产青瓷,小型窑炉运转起来更快,柴火消耗少,装窑备窑的压力也更小,三四个人就能支撑起一月两次的烧制。
累是累了点,胜在充实。
倒头就睡,睁眼就干。
这不,秋天还没到,第一窑就出炉了。
谢织星嘴上邀请了谭文清来看出窑,实际却没怎么管他,派谢烈雨去叫了他一声,就自顾自挨个看出窑的瓷器。
第一窑大体按照姜永叔复述给他的配方进行烧造,她只做了微调,烧制出来的瓷器以豆绿釉色为主,二号釉水则呈现出淡淡的灰青,色调偏暗,有开片,釉色质感非常一般,可以说几乎没有光泽感,开片也显得脏兮兮,不干净。
烧制情况不怎么理想,但符合她的预期。
谢织星把出窑的每件瓷器都仔细查看了,嘴里下意识嘟囔:“要显色正经天青的话,还得降低含铁量……”
“什么亮?”
谢烈雨两眼发懵,有点紧张地看着她:“小四,这一窑烧得……怎么样?”
谢织星后知后觉意识到王蔺辰没在身边,不走心地回了句:“没什么,这一窑烧得还不错,回头我把泥料和釉药再调一调,再试。”
她挑出一个颜色比较清新的豆绿圆盘,巴掌大,开了蝉翼纹的片,用棉布包好放在旁边,转眼看到谭文清也在看匣钵里的瓷器,非常临时抱佛脚地想起了‘地主之谊’这回事,就又拣出个水仙盆,“这个送给你。”
谭文清受宠若惊,“给、给我的?”
他两只眼睛灌满毫不掩饰的惊喜,惊喜里又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情绪,谢织星被他的眼神震了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谭文清双手接过水仙盆,宝贝似的捧入怀中,“多谢四娘。”
待看完所有瓷器,除了挑出来的豆绿圆盘与送出去的水仙盆,其余都被砸碎。
饶是谢织星早就说过出窑的瓷器不卖,眼看着一件件瓷器被毫不犹豫地砸碎,谢烈雨还是感到心中抽痛。
在定州,他只能算半个把桩师傅,什么时候看火照,什么时候添减柴火,往往由三叔坐镇,极其偶尔才由他独自完成。
如今来到汝州,对他而言亦算得上一次锻炼。
从前他是插科打诨的三哥,现今陪妹妹与沈娘子出远门,无论如何他得支棱起来做个靠谱的男子汉,可没想到,第一窑瓷器的‘下场’如此惨烈。
谢织星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砸完瓷器就一头扎进厢房开始记录出窑情况并尝试调整泥料与釉药配方,一直忙到深夜,根本没心思理会某个破碎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走向了静谧的瓷坊。
他在堆成小山包状的碎瓷片堆旁坐下,就着昏暗的烛光查看,半晌,颓丧地塌下肩膀,沉沉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不睡觉么?”
谢烈雨骤然吓了一跳,抬眼看到沈如琅明艳的脸庞被月光拢住,耳根子悄然红了,他嗫嚅道:“睡不着,就、就出来随便看看。”
沈如琅白天就注意到他眉眼间的郁色,又恰好撞见他摸黑出门,很快想明白其中缘故,跟着在他身侧坐下来,“四娘砸了瓷器,你心里难过?”
谢烈雨和谢织星打小嬉闹惯了,嘴里没几句正经话,有些情绪对着妹妹实在说不出口,但沈如琅不一样,沉吟片刻,他挠了挠头,不太自然地问道:“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烧个窑也烧不清楚。”
“不会。”沈如琅不假思索地接话,“四娘说了,这一窑烧得挺好,她需要调釉水和泥料继续试,没提你的问题。”
“可烧出来的瓷器……都砸了。”
沈如琅笑了下,双手抱臂看了会弯月,轻柔的嗓音在夏夜里显出别样的温情,“四娘是个藏得住事的人,但她不会同人假模假样,说出来的话,丁是丁,卯是卯,我相信她,她没说你有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下一次继续照着烧就行。”
这么一听,谢烈雨又有点不太得劲,怎么感觉自家亲妹妹还是她更了解?
“你、你和她这么熟了。”
“当然,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沈如琅侧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当初她找我挛窑的时候,我手艺算不上很好,稳妥起见,她完全可以把图纸卖给我大伯,让沈如翰去做,对她来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偏偏,她选了我,还为我争取了许多时间。”
想起那段时间自己的手忙脚乱与强自镇定,沈如琅恍有隔世之感,好像那段日子已经过去许多年,她如今是再也不会心虚的‘沈师傅’。
“她如果只是想做出好看的青瓷,也不必非得带咱俩来汝州,只要带着钱到这里,挑个像样的瓷坊承买或租买一阵子,也能做事,甚至更简便。”
谢烈雨从没想过这事儿,他只认为自己是陪妹妹出门的保护者,使命非凡。
“那她为什么要带我们俩一起?”
“你不知道?”沈如琅讶异。
谢烈雨也跟着睁大眼,“你知道?”
“我知道啊,”沈如琅道,“她说你把桩经验虽然比三叔少,可胜在灵活大胆,能及时调整,而且你年轻,熬两个晚上不睡也折腾不死,还有一身牛劲,又是自家人,不用付工钱,怎么都划算。”
夏夜的风尴尬地顿了一顿,饱含同情地拂过谢烈雨呆滞的面庞。
他咬牙切齿:“……臭小四,她指定是让辰哥儿带坏了,算盘成精!”
沈如琅看他骤然挣开了那似有若无的惆怅,抿着唇笑了。
谢烈雨又低声骂骂咧咧几句,骂完才意识到身旁坐着的是特殊的沈娘子,当即涨红了脸,试图挽回形象:“我、我随口说的,不是真骂她,我、我平时也不经常骂人,你、你不要觉得我傻。”
说完,感觉就是把“傻”这个字贴脑门上了。
沈如琅忍不住低声笑起来,肩膀耸动,好一会,道出一个温柔的“好”字。
谢烈雨决定闭紧嘴巴不说话,又偷偷去看她,整个人红成了熟透的虾子。
还好,夏夜温柔地罩住了两颗悸动的心,把那些直白又热烈的情意隐在夜色中循序渐进地点点吐露。
每段感情都有它的生长方式。
但两情相悦与一厢情愿,终究是两种人间。
梳理完一日工作的谢织星在睡前冷不丁想起谭文清的眼神,她觉得他不对劲。
可又有点想不通。
他带着王蔺辰给的一大堆东西跑到汝州来展示他那不对劲的眼神,这合理吗?
王蔺辰他几个意思?
王蔺辰:意思就是……让他当快递员还挺划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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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