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碎碎平安 > 第157章 破相

第157章 破相

谢织星对谭文清那眼神的判定没有错。

收下水仙盆后的第二天他就来找她,邀她到寺庙旁边的凉亭里说话,见他准备摊牌,谢织星反而松了口气。

谭文清的表白跟他这个人很像,有头有尾,有因有果,正经得像一篇记叙文。

他说:“谢娘子,自初次与你见面,我便将你记住了,彼时唐突,想同你探一探那金钗的事,又误以为你要买那册子,便有了来往。后来,我见娘子兰心蕙质,妙手巧思,做得一手好瓷,且为人正直,行事磊落,就、就……倾心于你,谢娘子应当知晓我的一些事,家中仅有寡母相伴,她性子温和,定能好生待你,家中也有些铺面银钱,吃用不愁,我、我也算得才学尚可,不敢妄言前程似锦,但我必不会叫你吃苦受累,你、你可愿……与我成亲?”

听完这番话,谢织星莫名生出一股敬意,为他的认真,也为他的郑重。

她眸光清澈,直视局促不安的谭文清,同样郑重道:“你为了这一番话特意赶来汝州,还帮忙带了一大堆包裹,坦荡热忱,我尊重你的做法,敬佩你的为人,但……谭文清,我不喜欢你,不能接受与你成亲的提议,也不希望你在这件事上有更多的投入,不论是感情还是钱财物事。”

谭文清心头猛地一跳,像挨了一闷棍,可看着她清清白白的神情,又觉得这一闷棍合情合理。

原来,母亲劝他来定州的‘尽兴一场’是这样的意思。

“谢娘子,我是哪里让你觉得不好么?我知道今日之言或许有些冒犯,我……”

“不冒犯的,我很感激你能这样直接说出口。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世间男子多得是,并非谁更好我就喜欢谁,我和你……只是,不合适,也不相干。”

她似乎考虑了一会说辞,“就像不同的泥料和釉药会做出不同的瓷器,有些配方他就是能做出这样的瓷,但做不出那样的瓷,这没什么道理可讲,我只是不喜欢你,但你很好,你不用因为我一个人的微末喜恶去怀疑自己。”

谭文清听到这,忽然笑了一下,“我明白谢娘子的意思,你……是属意王家郎君?”

“嗯。”

谢织星此时回望,忽然意识到当初一开始她对王蔺辰就是有些好感的,故而能够忍受那些隐约且朦胧的暧昧。

感情,果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事。

世间法理万千,若是连心动这样的事也要束手束脚缩进那些有理有据的牢笼公式中,也未免太过无趣了些。

她不想把王蔺辰框定成某种值得她喜欢的定式,但看着谭文清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是添补了几句:“他不是完人,但我知道他心地善良,心怀仁义,待我情真意切,事事用心,或许,有些时候他不够磊落,可……我就喜欢他这样的,我能为我的决定负责。”

听到这些话,谭文清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意味,他认真回望谢织星,道:“多谢娘子以诚待我。”

“应该的,”谢织星抿了抿唇,声音略低下去,“那、要是我有东西要你帮忙带回定州,你还愿意带吗?是、带给王蔺辰的,我就顺口问问,你千万不要勉强,不高兴就不带。”

谭文清愣了愣,眼底漾开笑意:“自然愿意。”

从凉亭走回瓷坊,谢织星脚步轻快。

她这张脸得了老天的眷顾,从前也时常卷入班花校花类的风波,但她会把收到的情书郑重退还,也经常拒绝各种莫名其妙的‘投喂’与送礼,久而久之,不承情的性格就逐渐凌驾于她的皮相,成为“美则美矣”的遗憾。

看吧,皮相终究只是相。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清凉寺的钟每日准时敲响,谢织星一边沐浴佛音,一边修改调试配方,倒是觅得一段难得的清静,谭文清来汝州大约也是为破心中相,告白失败后没过多久便决定启程回定州,谢织星脸皮也不好扯太厚,让他帮忙带回去那只豆绿圆盘与一封信。

他离开清凉寺那天,谢织星终于修复完毕的金缮荷叶盏也跟着他的马车进入了汝州城。

许渊打开盒子后,整个人站在原地静默了老半天。

原器物是一只拳头大的敞口荷叶盏,被许妙娘一锥子打碎的地方修饰了一朵盛开的子午莲,花蕊处破了个小洞,她用一颗大小合宜的瓷珠堵上了,整只茶盏的破裂处被漆胶合后以金粉修饰,隐约露出一个“许”字模样。

子午莲就画在“许”字右半边的“午”字中心上。

太妙了!

许渊越看越觉热血沸腾,生平第一次感到器物仿佛拥有灵魂,正与他在心底深处同频共振。

他甚至不敢捧起茶盏仔细观赏,生怕惊扰那巧夺天工的精美,魔怔似的,绕着桌子边走边看,嘴里连声叹道:“太美了!极美!世间怎会有如此精妙绝伦之物,得遇谢师傅,我之幸也,我之幸也!”

他的妻子赵娘子听闻仆使禀告也跟着过来赏器,看到茶盏中心的“许”字与莲花后颇感惊艳,“这……真是那个小娘子做的?”

许渊傲然道:“那还有假?”

“真是玲珑心思,难怪妙娘天天住在清凉寺都不愿回家,谢娘子手里有真本事。”

百里之外,潜心制器的谢娘子尚未知晓自己做的金缮子午莲盏已经获得了“许家传家宝”地位,在她眼里,这金缮盏是为戴掌柜那黑心中间商积的德。

或许,厚德之人自有上苍庇佑。

谢织星接下来烧的三窑瓷器,进度喜人。

她调整了玛瑙的加入量与釉药配方,把天青色的明度提了上去,不再是灰扑扑的青色与豆绿,颜色更为莹亮,只是釉色质感还差点意思,需要继续尝试。

时值中元节,慧空师父正组织寺中僧人筹备施粥活动,粥棚设在汝州城外,意在普济十方,每年中元、腊八与立春都有这一出。

今年谢织星几人在寺中叨扰多日,便收集了近几次烧窑的瓷碗,尽数送给寺庙施粥用,也算是贡献一点救济行善的心意。

往年,施粥的碗都是粗陶。

突然提升的‘装备’让大伙儿都感到新奇。

煮到软烂莹白的稠粥铺在天青色的瓷碗里,像雨后初晴的天幕中缀着一朵被雨水洗净的云,透出不染尘俗的清白洁净之感,怡神养心。

领粥的人大多是平头百姓,讨个沾点福气的彩头,骤然被一碗粥洗了眼睛,彼此都感到惊异——清凉寺用来施粥的瓷碗竟是比汝州城内瓷器铺子卖的碗还要好看。

这事,很快就在城里传开。

“诶,钱家娘子,去领粥了没?北城口,清凉寺的粥棚,快叫上米姐儿去领两碗,听说今年的粥大不一样,配了个顶好看的碗。”

“甚意味?顶好看的碗?能有多好看?”

“多好看我说不出来,但你要是领到粥,直接带着碗去瓷器铺子,人掌柜的,二十文一个,眼睛不眨就给你收了。”

“……有这好事儿?我现在就去!”

钱家娘子立刻带着全家人去了北城口,原本可以施粥到未时的粥棚没熬过午时便见了底,僧人们只好提早结束,反复向不断涌来的人群解释:粥没了,碗也没了。

钱娘子一家五口,领了三碗白粥,她让孩子们喝完粥,把碗洗了洗,便忙不迭送到瓷器铺子去,却见铺门口已排起了长队,各个手里都捏着一抹天青。

大伙儿凑在一块‘品鉴’彼此手里的碗。

“你那色浅,瞧着发白,我这深点,能多卖五文钱。”

“那看看我这个,我这带点绿,能有五文多不?”

“我这个,我这个呢?”

七嘴八舌的,每个人脸上都漾着喜色,觉得清凉寺不愧是普度众生的佛寺,不仅让白喝一碗粥,还给倒赚几十文!

正推着一辆板车送瓷的姜永昌也在人群里,他看了看大家手里的瓷碗,问清来龙去脉后,冷不丁想起在清凉寺看见的那张脸……

会与她有关么?

排队的人里也有认识他的,过嘴不过心地同他唠闲:“姜七,你瞅瞅人家这瓷,是不烧得比你家的好?这色,瞅瞅,我瞧着亮堂,拿在手里也轻便,这要是你六……”

话头戛然而止,旁边人拉着他的袖子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拖走了。

姜永昌脸色难看。

他知道那后半句要说什么——你六哥,能做得比这好么?

姜家窑近来的变故,有不少人都知道了。

他敛住情绪,问道:“瓷碗是清凉寺施粥送出来的?”

“对,这会儿都送完了,听师父们说,那碗也是寺里白得的,前阵寺庙旁边起了个小瓷坊,好像同许家有些关系,有几个人天天窝在那里做瓷呢,做出来的瓷器不赖,你想要一个不?想要,二十文给你。”

姜永昌买下了那个瓷碗。

平心而论,这瓷碗做得比六哥的要好,釉色更匀净莹亮,胎体轻薄,器型也更娟秀,他买来的这只是罗汉钵,直壁深底,显得格外简静端庄。

翻过来看,器物底部没有署名,垫圈烧,修足细致,胎色比如今姜家窑的更白。

当得一句“好手艺”。

姜永昌把瓷碗收入怀中,眯起眼睛想了会,迈开步子往北城口走去。

两天后,施粥的僧人回到寺庙,谢织星听说她友情赠送的瓷碗不仅受到广泛好评还被转手卖给了瓷器铺子,整个人有点懵。

谢烈雨不谙世事地笑得开心,“就说咱家四儿厉害着呢,到汝州来白手起家,也照样风生水起,叫他们追都追不上!”

沈如琅看到谢织星的表情,拉了拉谢烈雨的袖子,“别说了。”

谢烈雨后知后觉地转过脑袋,“怎么了?”

谢织星耳朵嗡嗡响,完全没料到事态竟会这样发展,她拧着眉头,缓慢道:“我做瓷的配方,是姜永叔那儿来的。”

“什么?!”

谢烈雨仿佛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绝对信任的四妹妹,“你、你怎么能偷人家配方?”

还大摇大摆跑到人家的地盘来抢生意!

他立刻表态:“小四,你这事做得不对,咱不能这样。”

谢织星罕见地露出无措的神情,嗫嚅道:“我……没想要卖瓷。”

话落,寺里的僧人忽然来告知,“谢施主,有一位姓姜的施主想要见你。”

谢烈雨一拍脑袋:“完了,苦主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