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在汝州迅速获得了新朋友,她把发生的事细致地写在信里寄回定州,王蔺辰每次看完都会挑重点复述给谢家人,谢大哥听得尤为开怀。
“小四真棒,她和许妙娘能相知相惜,太好了,也多少有个照应。只是,她那么说许家大哥,是不是不太好?纵然许官人浑不在意,可毕竟在别人家……”
王蔺辰笑了笑,“不碍事,许官人生性洒脱,不会计较。他们家的情况,我早就同戴掌柜打听过,除了许家大哥有点儿轴,一家子都是宽厚和善的秉性,许家大哥到底是读书人,迂腐归迂腐,憋不出什么坏屁,顶多耍耍嘴皮子。”
与此同时,一脚跨进天枢斋大门的谭文清觉得自己被阴阳了。
他听说谢织星去了汝州,本想过来问问近况,但看到王蔺辰那张让人不愉快的脸,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托了王蔺辰的福,“我们家阿星”五个字在定州城可谓声名远扬,但谭文清始终以为这种行为胜之不武,没有经过明面上的仪礼,如此大肆宣扬,岂非置女子闺誉于不顾,简直是一种变相胁迫。
可谭文清又隐约意识到,谢家娘子对那个王姓狂徒是有些特别的。
不甘心,又好似无可奈何。
他在复杂的情绪里纠缠了好些天,被姚娘子一语点破,“你若是放不下,不如就去一趟汝州吧。”
谭文清不敢相信这是母亲说的话,他心头跳得厉害,“母亲,这……非君子所为。”
至少眼下,整个谢家对待王蔺辰的态度很明确,那是一种准女婿的认可与接纳,他若在这当口跑到汝州去找谢娘子,无异于堂而皇之地横刀夺爱,令人不齿。
姚娘子懒得理会他那自讨苦吃的君子如风,慢悠悠拨着手里的佛珠,道:“你的心意,可曾向她提及?”
“……不曾。”
“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你不言不语,她如何知晓?即便她隐约有所察觉,该说的话,一句不能少。”姚娘子很少同儿子谈论此类事宜,她说到这,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这是对待感情的礼数,有始当有终。”
谭文清仍在犹豫,“她……或许更喜欢王家郎君那般的人,他们心意相通,我却趁着他二人分隔两地便趁虚而入,是、是否乘人之危?”
姚娘子在心里暗暗叹息。
劝儿子去汝州,并不是怂恿他夺人所爱,也得夺得到才算,她是劝他给自己求个正经交待,莫要走了她当初的老路,在似是而非的执念里困了大半生。
“去吧,你理所应当要去,她若能给你个坦坦荡荡的答复,你便干干净净放手,感情的事可争取不可强求;她若是支吾不语,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答复,你便自断情丝,世间女子千万,不必纠缠连自个儿都理不清的,无端荒废了你。”
谭文清沉默了。
姚娘子却破天荒说起了当年的事。
“当初你爹用一张聘礼单让谢三知难而退,这事我一直都知道,起初我也怨过他不够磊落,可日子过得久了,也看明白了。情意落入权衡的那杆秤,便只剩下值不值这一种说法。”
她被争夺,被放弃,又被遗愿安排,他们却从未想过,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与她叙说,同她商量,向她郑重道别。
她边说边起身,就着烛火点了三炷香,淡淡道:“人生不过百年,总在生意场里周旋衡量,终究失了些许趣味,乘兴而至,兴尽则返,未尝不可。”
谭文清看着母亲恭恭敬敬地对着佛像拜了三拜,恍惚中,觉得她拜了个假佛。
这么些年,不论住在何处,姚迢身上的檀香从未断过,谭文清一直以为她拜的是“放下”两个字,回到定州,为了父亲的“遗愿”,也为了让母亲放下,他亦试图撮合母亲与谢三。
如今看来,母亲终日坐在佛堂,大约是懒于理会他和父亲的自以为是。
她从未想过回头与谢三再续前缘,只是遗憾曾经年少怀春时不够尽兴,她爱的人用一种自以为是的放手屠戮了她一腔孤勇,她打心眼里,看不上那种放手。
木雕似的立了半天,直到衣袍边角也都浸润了檀香,谭文清终于道:“母亲,三日后我要去汝州。”
诚然如王蔺辰所说,有些读书人迂腐归迂腐,仁德君子的教养还是顺着一句又一句圣贤之论流进了他们的骨血中,操控着他们的行止。
出发前一天,谭文清来到天枢斋,对王蔺辰宣布:“明日,我将启程去汝州,拜会旧友,也要同谢娘子……说一些话。”
王蔺辰听后沉默片刻,道:“你在这等我,先别走啊。”
谭文清完全料不准他的心思,觉得自己这几句话应该说得足够清晰,想来他能明白,自己这趟去汝州是意欲何为。
然而等了半刻钟后再看见王蔺辰,谭文清便有些不确定自己传达的意思是否真正到位了。
他提了好几个包裹出来,挨个叮嘱:“这一包是秋冬的衣物,她走的时候衣服带的少,估计也不会在汝州买多少,还是给她捎几件厚衣服过去;这一包是老爹和大哥腌的瓜齑,配水饭和炊饼吃,家乡口味;这些是我新给她装订的空白书册,她喜欢随手记点写点,用惯了这种的,给她带过去备用……还有,这一叠信也帮忙带给她,有劳了。”
这小子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吧?
谭文清离谱地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措辞,“你……不介意我去找她?”
王蔺辰认真地看了他一会。
要说一点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但眼下他和谢织星没有婚约也没有定亲,男女朋友这种现代关系……很难向他们解释,外人公认也不等于谢织星自己的选择,既然谭文清有心撞南墙,由着他去就是,不然还显得他王蔺辰患得患失的,对这份感情不够坚信。
“我介意,但还是把这些东西带给她比较重要,你要同她说什么话,我管不着,该她决定的事,她会拿主意。”
谭文清好似重新认识了王蔺辰,没再说什么,他把一个又一个包裹搬到了自家马车上,“我明日……天明便走。”
王蔺辰挥了挥手,“那祝你一路顺风,对了,有个包裹里我还放了几包蜜饯果子,你可别偷吃啊。”
谭文清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所有物事我都会带到。”
“行,回见。”
定州的君子被王蔺辰信手拈来作了脚夫使唤,汝州的君子也身处另一种水深火热。
许渊一直觉得许之葵太板正了,从儿时起便格外老成,循规蹈矩,一板一眼,他不仅要管妹妹的婚事,时常还把手伸到自己头上,觉得父亲每日沉湎赏玩瓷器乃是不务正业,耽于享乐。
如今得了个谢织星整治他,许渊满意极了,罕见地发挥了自己作为家主的权威,勒令许之葵陪着许妙娘到清凉寺瓷坊搭建现场‘监工’,务必保证妹妹每日毫发无伤。
许之葵没办法,只得再度出发来到清凉寺。
窑炉与瓷坊同时开始搭建。
许妙娘干活利索,条理分明,谢织星根本不用管她,就把自己全副精力都倾斜到挛窑上,她和谢烈雨给沈如琅打下手,从搬运泥料到砌砖到糊耐火泥,她不挑活儿也很扛累,除了中途偶尔歇息会儿喝口水,其余时间几乎一直在干活。
这就让在凉棚里‘监工’的许之葵颇有如坐针毡之感。
他没料到,挛窑师傅竟也是位女子,且手脚十分麻利,有时一个眼神一句简短的话就能让谢织星兄妹俩领会意思,他们旁若无人地自顾自做事,彻彻底底忽视了凉棚里的君子,反衬得他像个四体不勤的废物。
许妙娘偶尔投来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种‘家丑’。
许之葵终于坐不住了。
搭建窑炉的第三天,他挽起宽袖走进瓷坊,把四周围打量了一番,识趣地来到妹妹身侧,一言不发地抱起一根细梁木递给许妙娘。
许妙娘不肯放过他的窘迫,“大哥,你不是常说‘君子远庖厨’,怎么好意思让你走进这尘土飞扬的地方,回头脏了你的衣袖,不体面了。”
许之葵瞪了她一眼,“你别不识好歹,日晒雨淋的苦活计,做一辈子,有你吃苦的时候。”
“我觉得织星说得对,比起困在宅子里算账生孩子,我乐意吃这份苦,就先这么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议。”
眼看着谢织星也是个吃苦不吭声的性子,许之葵那些劝言便不太说得出口了。
跟着忙活了小半个月,瓷坊与窑炉同时竣工。
不比定州的谢家窑,这里的竣工仪式办得非常简便,干活的工匠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喝了几杯酒就算过了。
谢织星马不停蹄地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制瓷。
汝州没有分工相对细致的流水线,她需要以一己之力撑起一整条流水线。
许妙娘二话不说就留下来帮忙,许之葵则即将要回书院读书,他按照惯例应当在离开前嘱咐妹妹‘老三样’:少碰那些木头,好好习看账本,听母亲的话。
这次却破天荒地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走出瓷坊时,谢织星仍沉浸在练泥中,她好似不会累,一整个上午都在反反复复地把一个个大泥团翻来覆去地捶打,身上就没干净过,总是沾着大大小小的泥渍,有时脸上也灰蓬蓬地蒙了尘。
素来极其注意仪容的许之葵却无法对此作出‘善意’的提醒,提醒她女儿家至少应当拾掇得清爽干净一些,所穿衣物不说要多华贵端庄,至少……别在月白衫裙外面套一身暗褐褙子。
她穿衣服的时候是随手抓到什么就穿什么吗?
许之葵想起谢织星住在许府时穿的那一身配搭正常的青色衣裙,忽然意识到,那可能算得上她的“精心打扮”。
许之葵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一个人要如何才能做到这般旁若无人地活着。
大概……汝州没有她在乎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