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瓶斋变卖的那间铺面成为吴渭在新年里的第一笔固定资产,他并不知晓王蔺辰与百瓶斋的关系,任谁也想不到,天枢斋那个奸猾的管堂伙计能与“少东家”这样的字眼有所勾连。
他也同样没想到,沈如翰‘参透’新的挛窑图纸后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执掌搭建的第一座窑炉便是玉音瓷坊,只不过,彼时那瓷坊已更换了所有者,也改换了新的名字——天璇坊。
天璇是北斗里的第二颗星。
王蔺辰坚持让谢织星在天璇坊的匾额上挖出两颗星的形状并涂上金漆,他对此感到格外的心满意足,“以后咱们铺子的匾额都按这个样式了,星辰闪烁,互相依偎,多好。”
谢烈雨对浪漫过敏,疑惑道:“你不怕不吉利么?没伤的匾额非得挖两块疤。”
王蔺辰瞥了他一眼,“所有伤痕,都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咱们铺子最开始可是靠金银缮起的家,那瓶子都是伤裂,却给了咱们彻彻底底的新生,绝不会不吉利。”
谢烈雨长这么大,头一回被‘治愈心灵的好词好句’洗礼,顿感其中境界之高深绝非他的榆木脑袋可参悟,惊叹道:“辰哥儿不愧是读过书的。”
他下意识想同四妹妹碎嘴两句,侧过头才恍然,噢,最近四妹妹忙得很。
她现在是大定坊的大师傅啦!
为了如期完成供御瓷器的烧造,欧阳瑾特别聘请她到大定坊督造白瓷,她不仅要对瓷器器型进行把关,还要安排模印与刻划的纹饰内容及器皿数量,时不时又得应付瓷师傅们的质疑与轻视。
好在有欧阳瑾坐镇。
诸位师傅多少要卖他几分面子,谢织星又是个手握技艺且眼里有活的小娘子,进入大定坊半月有余,诸事宜尚算进行得比较平稳。
只一点,不少瓷师傅一厢情愿地以为,谢织星或许是被欧阳备作相中的小娘子,这回是铆着劲儿要给她攒名声呢。
王蔺辰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他几乎每天都去大定坊给谢织星送饭,缀在她身后,一会儿问她榷场需要按时交货的那批瓷罐花纹不是特别利落该如何处理,一会儿又问她店里来了某某铺子的掌柜想要订购一批这样那样的瓷器该如何安排,再不济就是谢家窑近期烧造布置……总之,‘谢总裁’委实是日理万机的劳碌命,少了她,不知多少事情都得停转。
谢织星自然意会了他的‘苦心’,这些问题也不是凭空捏出来的,她认真地口头‘批复’了每一个事项,终于从量变积累到质变——瓷师傅们眼神里的轻蔑与质疑逐渐转化为友善与诚服。
谢织星暗暗在心中感叹——
传统角色的分工就是这样限制着人们的眼界与想象,揣测一位适龄女子无非是她倾慕的人与倾慕她的人,好似她们除了这两样便没有别的要紧事可提。好比前世大学毕业的她,被问及最多的往往是何时嫁人而非职业规划。
但眼下的情形至少可以证明:不论何种规训,都存在被改变的空间,就像能透进光来的伤裂,有一种死,便有另一种生。
当谢织星的‘大师傅’地位被奠定后,在大定坊的督造工作就变得游刃有余了。
这天,王蔺辰带着一篮子各式馅饼来探班,谢织星正凝眉盯着一桌子的刻花白瓷,他把馅饼搁在桌角,点了下她的眉心,“怎的了,烧出来的第一波瓷器不理想?眉头快皱成小老太婆了。”
谢织星轻声一叹,“我在怀疑‘弃定用汝’的真实性。”
“怎么说?”
“南宋时,有文人笔记提到过,定器有芒不堪用,所以才叫汝州那边烧造青瓷,这个事情大概发生在宋徽宗时期,也有学术界观点认为和他笃信道教有关……”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陆游那小子就写笔记提过这茬。”
谢织星停住话头,忍不住嘶了一声,“那小子?”
王蔺辰理所当然道:“怎了?我在北宋,他在南宋,叫他‘小子’那都是客气的了。”
“行,”她偏过头笑,随手拈起一个馅饼小口慢嚼,“但其实汝窑烧造时期的观点有好几种,也有认为是在真宗时期烧造的,差不多就是现在,总之,汝窑烧造时间不长,因此传世品稀少,精品就更少了。”
“所以你认为,照目前定瓷这么个供御法,不一定有‘弃定’。”
“对!”谢织星眼眸明亮,“但应该会有‘用汝’,至于什么时候有么,我也不知道……说不定现在的汝州已经有人在琢磨怎么烧制青瓷了。”
血釉风波已歇,她依然拥有取之不竭的热忱。
王蔺辰挨近她,略微压低声音,“那我也给你分享一个八卦,就咱们送上去供御的那个金竹梅瓶,我从瑾哥那把它的去向给撬出来了。”
谢织星立刻放下手里的馅饼,“怎么说?”
“让王钦若薅走了。”
“什么?”
王钦若,以奸猾险诈而闻名四海的奸相,寇准就是因为他被贬出来谈定州榷场的事宜,两人在某种程度已算得上死对头。
王蔺辰啧了一声,“我们老王家真是泥沙俱下,什么玩意儿都有,这家伙胆大包天,把瓶子昧下了,不知怎么又给寇相公抓了小辫子。听说去年来咱们定州的那个王彬,王提举,就跟着寇相公一块儿挤兑王钦若来着,两头斗得厉害,寇相这边想趁机落定用瓷罐减少茶耗的那档子事,胜率相当大。”
谢织星也跟着啧了一声,“要真能落定,东南那边的山场对瓷罐需求就会激增,附近的越窑、吉州窑、湖田窑说不定都能得到好处。”
“什么,什么什么窑?”王蔺辰懵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就近运输,南边的窑口赚大了!没我们什么事儿啊?”
谢织星看他一脸痛失几个亿的悲切,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当然了,小郎君,天下钱财不可尽赚,莫太贪心,你有我就够啦。”
他拿脸追着她的手,光速把赚钱的遗憾甩出十万八千里,“咱们没赚到的钱,就全算给我家宝宝积德了,往后你要身体健康,百岁无忧,让许许多多人都记得你的好,为你传颂,为你祝愿。”
她收回手,又拈起一个馅饼,“我不用那么多,能做瓷,能……有你陪在身边,就行。”
她向来不吝于表达喜欢和爱意,却从不为它们加上期限,她大约始终怀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淡漠——喜欢是喜欢的,爱也是爱的,但只限于说出口的那瞬息。
王蔺辰早就发觉她这倾向,从未挑破。
她喜欢瓷器,因为瓷这东西不会烂,宁碎不朽,这就是她的态度了——渴望恒久,但不强求。
现在她却说,希望他一直陪在身边。
终于是,等到了这爱意暗涌的时刻。
“你再好好想想呢,这愿望提得……不那么容易实现啊。”他含笑的眸子盯住她,果然瞥见她嘴角下垂的落寞,“我陪着你是没什么问题,可一直做瓷嘛……等你以后老了,多少得落下点职业病,腰疼、肩周炎什么的,老花眼也逃不掉,咱不费那劲,等岁数大了,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种种花草,下下棋,差不多得了。”
嘴角那点落寞又消失无踪。
“我才不要跟你下棋,费脑子,还是打麻将吧,也能防老年痴呆。”
王蔺辰眼睛倏然一亮,“这倒是不错,干脆下一个新品就是麻将牌了,烧一副出来试试,你会玩吗?”
“我不会,你会吗?”
“我没学过……”
被‘准国粹’抛弃的两条漏网之鱼罕见地凑对了,谢织星愣愣道:“那就算烧出来一副麻将牌,也没法玩啊。”
思路活跃的王小郎君马上给到解决方案:“不碍事儿,就当翻翻消消乐玩。”
翻出一对,消一对。
这玩法在游戏界挺叫人畅快,在科举场就变得非常惨烈了。
时值初夏,距离春闱放榜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被礼部会试‘消’回来的举子们陆续回到家乡,谭文清亦在其中。
会试没中,瓷佩和八叉砚倒是许出去一箩筐,他于是不得不带着败北战绩来到天枢斋下单,偏偏谢织星不在,让王蔺辰接到了定制需求,他虽然从头到尾客客气气,没说半句多余的话,可谭文清总觉得这家伙挺有幸灾乐祸那意思。
好在,姚娘子也一起来了。
他不必独自面对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谭文清说完瓷佩和八叉砚的定制需求后便站到一旁,听得母亲道:“前些时日,我收到汝州一位旧友来信,道是家中亲眷有意烧造新瓷供御却久久不得其法,听闻定州花瓷颇得圣心,便想前来讨教一二,不知谢小娘子可有空见一见他们?”
汝州!新瓷!
获得关键信息的王蔺辰当即应承,“有空,必定有空,他们何时到定州?我来安排食宿。”
谭文清皱着眉,忍不住出声:“谢娘子不在店,你、不用转告她么?”
王蔺辰冲他露出一种“你一个外人管得有点多了”的礼貌笑容,“阿星她念叨过许多遍,昨晚还说起这事儿,要是能有别地的瓷师傅到定州来谈谈做瓷技法就好了,到时便能博采众长,百花齐放。”
姚娘子眸露赞许,笑道:“倒是个胸襟开阔的小娘子,如此甚好,那我便如实给旧友回信,到时再告知贵斋行程详细。”
“有劳姚娘子。”
说完事,已至日暮西斜时分,谭文清母子没有过多逗留,两人行至停在拐角处的马车旁,姚娘子欲回身同儿子说两句话,却见他目不转睛盯着街上某处,顺那视线看去,正是携一身尘泥悠哉慢行的谢四娘。
她穿一身绿裳,被照耀了一天的夕阳拢入橘红的光晕里,边走边拍打着身上的尘泥,疲惫与满足相偕而舞,衬出一个归家的影儿。
王蔺辰站在店铺门口的石阶上等她,余光瞥到那个静立不动的身影,忽然机关算尽地张开手臂,对着光影里的人喊了一声:“阿星!”
谢织星闻声抬头,一眼望见他喜气洋洋的脸色,下意识抬腿跑起来,她奔进他怀里,深深吸取一口他身上浅淡的松香,问道:“你有好消息告诉我?”
“有!”他搂住她的腰,轻松地抱起她转了两圈,“今天姚娘子来过,说汝州有个朋友来信,想做供御瓷,新瓷,一直做不好,准备到定州来取取经。”
“汝州?新瓷?”
谢织星抓到同一种重点,马上反应过来,快乐地搂住他脖颈蹦跶,“太好了!一定是汝窑!我要开发将来的国宝了!快,你再抱我转两圈,我要高兴到晕过去!”
这诉求正中王蔺辰下怀,他立刻执行,却不知这一幕也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被母亲严厉教管过的邱时雨已不敢‘造次’,好容易得了出门的允准,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她自问并不“想念”王蔺辰,只是心中有一种无所依凭的无聊与茫然,想来看一眼他如今是个甚模样。
——某人正毫无顾忌地抱着个容貌姣丽的小娘子在转圈。
大庭广众,炽烈坦荡。
邱小娘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内心的连续剧是时候换一套情节了,只是,该换成什么呢?
她好像谁也不喜欢,又好像谁都能喜欢。
少女怀春,终究只是一点朦胧的念想。
在思考人生轨迹之前便急惶惶去想象一个无中生有的爱人,委实是丢了西瓜捡芝麻——毫无疑问的赔本买卖。
邱时雨没有下车,放下帘子后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你闲得无聊但凡找点事做,也不至于闹这么场丢人现眼的笑话!”
那么,做点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