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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冒昧

一整个夏天,谢织星都在自家几个瓷坊与大定坊之间来回,人晒黑了两个度,日益凸显的骨相把她原先容貌里那点迷雾般的娇美给冲散了去,从前的瘦弱亦不复存在,匀称饱满的血肉与坚实有劲的两百多根骨头完美配合——

她已经长成一个充满活力且坚韧自立的大姑娘了。

谢烈雨三不五时嘴贱地挤兑她:“呀,我那个白白嫩嫩的四妹妹呢?怎么不见了?”

谢织星起初不搭理他,后来有一回就似笑非笑道:“那你找她去,我跟你就没什么关系了,往后别到我跟前来。”

“诶?那怎么行!谢织星,我可是你亲哥!”

“我亲哥不待见我,我也不能上赶着,咱们就各过各的,也不影响什么。”

谢烈雨眼看她越说神色越冷,心就慌了,“小四,你可别真不理我,我那都瞎说的,不当回事,咱是一家人,哪有各过各的说法,没那回事。”

谢织星认真地看着他:“可你说了不止一次,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很喜欢白白嫩嫩的妹妹……”

“没有,真没有!我对天发誓!”谢烈雨忙道,“你哥我就嘴不把门,嘴贱,你千万别当回事,我再也不说了,我们家星和霜怎么样都好,都是我的亲妹子,我都喜欢。”

谢织星推了他一把,把刚收拾好的一筐烧裂了的废瓷怼到他胸口,“行了,我要去大定坊一趟,剩下的你收拾完。”

直到谢织星骑着点褐跑出老远,谢烈雨仍然不太放心地溜达到王蔺辰身边,确认道:“她没生气吧?是吧?”

王蔺辰无奈地瞥了眼这个又菜又爱玩的挨揍脑袋,“没有,但是,你惹她干嘛?”

谢烈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她么,看她天天那么累,干那么多活还跑来跑去的,好好一个白净小娘子给晒得没比我白多少,哎,看着怪难受的。”

王蔺辰离谱地剜了他一眼,“你心疼她居然还挤兑她?幸好她是不在意,不然真就是惨案了。”

“等她回来,我再给她赔个不是。”

“那倒也没这么严重,”王蔺辰拍了拍大舅哥的肩膀,语重心长,“你不能光看她晒没晒黑,你得看她精气神好不好,她要是容光焕发,就说明她乐意,那就没事;她要是天天唉声叹气又总发呆提不起劲儿,那才叫可怜。”

“对,对对,你说的有理。”

谢烈雨觉得自己悟了。

来到大定坊的谢织星则在反思,刚才似乎没发挥好,下次还是要好好治一治谢烈雨那张无聊的破嘴,那么个大小伙子,就没点正事。

她瞥了眼蹲在辘轳旁边的男孩儿,约莫是哪位窑工家的孩子,正仔仔细细捡着地上的泥条——瞧瞧,别人家孩子,也就差不多六七岁的年纪,长得一副机灵劲儿,眼里有光,手里有活儿,真是不得了。

人比人,气死人。

谢织星带着一肚子对谢烈雨的嫌弃走到那男孩身边,他仰首抬眸望过来,意外地展出一副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表情,听到周围人的打招呼声音后,他也跟着向谢织星道:“谢师傅好。”

尽管黑葡萄似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疑惑,但他什么都没问。

谢织星顺口问道:“你是哪家孩子?”

男孩闻言站起身,把手里的箩筐放到一旁,拍了拍掌心的尘泥,恭谨回道:“我姓欧阳,名修,此次到定州拜会兄长。”

他犹豫片刻,觉得把兄长的名讳直接说出口不大礼貌,却又不太明白兄长在这坊子里承担何种角色,踯躅间,忽然见得眼前的谢师傅好像站不稳似的踉跄了一步,一双眼睛瞪得铜铃那般大,嘴唇张了又合——

像一条冷不丁起猛了就不慎蹿上岸的活鱼。

好半晌,‘活鱼’说话了:“有生之年,竟然见到了活的欧阳修,还是幼崽……”

‘活的欧阳修’眉头狠狠一皱,十分冒昧地认为:‘活鱼’好像不太聪明。

紧跟着,‘活鱼’又蹦哒了一下,“你、你别走啊,我回去一趟,马上就来!你别走!就在这等我!”

谢织星飞奔出门,跑出一里地才想起来点褐还在马厩拴着,又飞奔回去,刚爬上点褐的马背又见到王蔺辰拎着食盒走来,她忙忙兜兜跳下马背,边喊边跑,一嗓子就把王蔺辰堵在了大定坊门口。

“怎么了?出事了?”他向她赶了几步,伸手抹了把她细密的额汗,“不着急,慢慢说。”

谢织星扶着他的肩膀大口喘气,“里、里边那个小男孩,是、是欧阳、修。”

王蔺辰一听,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食盒。

于是,片刻后,欧阳修就见到了两尾不大聪明的‘活鱼’,拿四个铜铃眼照着他,还嘀嘀咕咕的,说着一些叫人听不明白的话。

“北宋交际花,唐宋八大家的阵眼,一代文宗,真可惜啊,我们不能带着手机穿越,不然高低得拍个照,合影留念。”

“潘阆在我的知识盲区,这个可不一样了,全文背诵《醉翁亭记》,啧,感觉现在摇头晃脑一下子,还能漏出两三句……”

“你可千万把嘴闭上,别把孩子给整迷糊了,到时他随手写一篇寓言故事,我俩成了原型,那场面就不大好看了。”

最终,欧阳修在诡异的气氛里默默后退了一步,他有点想跑,后退的第二步踩在了堂兄的鞋面上——总算是熬到了救星来临。

“辰哥儿又来给谢娘子送吃的了,”欧阳瑾同他们二人打招呼,又拍了拍堂弟的小肩膀,“修哥儿已经见过哥哥姐姐了吧?他们都是我的好友,这位谢娘子是非常厉害的瓷师傅,你上午不是还在说想看看瓷是怎么做的么,你跟着她就是。”

谢织星格外热情地应允道:“想看做瓷啊?这有什么难的,来,姐姐带你玩。”

欧阳瑾颇感吃惊,坊子里不是没来过小孩儿,他却是头一回见到谢织星对孩子如此亲近热切,她对她的亲小妹也不曾露出过这样激动又兴奋的眼神。

“谢娘子原来这般喜欢孩子?那怎么不和辰……”

王蔺辰嘴里的“陋习”俩字已准备得稳稳当当,却听得谢织星截断欧阳瑾的话头,莞尔道:“去岁看了郎中,方知晓我不能生育,如今看到乖巧伶俐的孩子难免激动些,让欧阳官人见笑了。修哥儿,走,姐姐带你去看做瓷。”

要不是侧头看到王蔺辰同样震惊的神色,欧阳瑾差点就要怀疑自己幻听了。

女子能否生育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她竟就如此轻易说出了口?看辰哥儿的神情,似乎也是刚知晓此事,一时间,无所适从的感觉把欧阳瑾淹没了。

但其实,王蔺辰的震惊并不在于谢织星透露的信息,而在于她透露的时机与方式。

按照梅神医的诊断,谢织星大约是不会有月事,为了确认这点,梅神医还给开了方,断断续续喝了小半年的药,身体倒是调理得越来越好,月事就是不来。

梅神医无可奈何,对他们二人的身体状况感到极为费解,可这二人一个赛一个的欢天喜地,饶是已经见过诸多稀奇古怪的病人,梅神医仍旧开了回眼界。

在王蔺辰的打算里,这事儿自然由他一力担了,只是没想到谢织星忽然放大招,玩了一把出其不意。

他光速回转神思,对欧阳瑾露出满脸落寞,“都怪我,这其实……是我的问题,阿星她怕我受人非议,这才揽到自己身上,真是苦了她了。”

欧阳瑾下意识点了点头,要这么说来,刚才谢娘子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便可理解了,并不是她不能生育,而是她为爱承担风雨,世间真情到底难遇……等等,不能生育的人是辰哥儿?

同情和震惊两种情绪在欧阳瑾脸上快速变换。

王蔺辰低着头,拱手道:“还望欧阳兄为我和阿星保密。”

“那是自然。”

欧阳瑾抿了抿唇,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也成了一尾‘活鱼’,嘴唇张了又合,好在他这尾鱼稍微聪明点儿,片刻功夫就回过了神——他是怎么忽然就冒昧地掺和进了这俩人谁能生谁又不能生的私密事的?

他为何要掺和这些!

不远处,被谢织星手把手教学利坯的欧阳修则已经从冒昧中脱身,他觉得修坯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只是,他不够熟练也不甚灵巧。

乌黑光亮的两只眸子紧紧盯住谢织星的双手,比起其他老师傅,眼前这个姐姐真是很年轻,所以,“你是生来就会做瓷么?”

“当然不,我是练出来的,好多年好多年,不停练不停做,就这样了。”她用竹刀刮掉一小片泥,顺口道,“无他,惟手熟尔。”

欧阳修捡起她刮掉的小泥片,“手熟是什么意思?”

对谢织星来说,这句话近似一句流行语,她也知道这句话的来源,就耐心地同男孩说道:“熟能生巧的意思,有很多事情呢,就是不断不断重复,重复到一定的时候,你慢慢就能摸索到其中的规律和窍门,从熟悉逐渐转变到精巧。”

欧阳修明显是个早慧的孩子,小脸上流露出正在思考的神色,“如何算巧?”

谢织星从死而不僵的记忆中把那个卖油的老翁给拖了出来,“比如说有这么个卖油的老头,他卖油几十年,可以做到把一枚铜钱放在葫芦上而后用油勺慢慢地往里面注油,油路过钱孔却不会打湿它,这就叫‘巧’。”

幼年版的一代文宗马上举一反三,“把瓷器做出来算‘熟’,把瓷器做得很漂亮很好看就是‘巧’。”

谢织星欣慰地笑了,心中有一种膨胀的满足感:有生之年,也是教了一把欧阳修啊!

真是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但此时的谢织星却不知道,这则刻进她基因里的熟能生巧的卖油翁的故事,原创作者正是欧阳修本修。

她幸好是不知道。

否则,得多冒昧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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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冒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