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也有些人,原本就活得好好的,偏不肯过踏实的安生日子,四处钻营,到头来把自己家钻得四面漏风。
吴渭就悔不当初地坐在风雨飘摇的家中发愁。
玉音瓷坊停工近半年,窑工已尽数遣散,再是铁打的瓷师傅也扛不住半年不开工,更何况瓷坊连个窑炉都起不上。于是,过年前,仅剩的几个瓷师傅也走了。
现如今的玉音瓷坊只余孤零零的主人家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吴渭黔驴技穷,心一横,气急败坏地跑到沈府门口撒泼,他不顾脸面地坐到石阶上哀嚎,尚未等围观百姓拢过来,就被沈府家丁拖进了门。
没办法,一回生,两回熟。
有沈如琅和余娘子的殷鉴在前,沈府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二回。
沈闰面如寒霜地坐在主位,冷冷盯着一脸悲愤的吴渭,“吴坊主此举何意?我早就同你说过,我已不再过问挛窑的具体事务,你如此撒泼耍赖,是想要做什么?”
吴渭愤恨道:“沈师傅,天地良心,当初我可是为了帮你取回挛窑图纸才砸的窑,现在你可不能不管我啊,你既然已经取回图纸,叫你儿为我瓷坊挛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这来了多少回,你东推西推是想赖账了?”
“赖账?”沈闰冷哼一声,“我同你有什么账?”
吴渭气得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连连咳嗽,听得沈闰继续道:“论钱,你玉音瓷坊起新窑的钱是我给你的,拆窑画图的事也是你自个儿同意的,那额外的二十贯茶水钱都不够填你的贪心?”
吴渭眸光一闪,到底不是市井无赖,眼底露出几分心虚。
二十贯茶水钱他贪墨了十九贯,他也曾想过,假使当初不贪这笔钱,沈如琅手底下那滑头滑脑的小子说不准就被收买透了。
“沈师傅,沈大匠,您可行行好吧,我那坊子没个窑炉开工,人都跑光了,现在是半点都动弹不得,一家老小还等着吃饭呢,炉子却起不来,往后可怎么办唷……沈师傅,求求你,我求求你……”
说着话,吴渭突然起身跪了下去,膝盖骨砸在地面上怦然一声,倒是把沈闰的冰山脸给砸裂了。
他皱起眉,上前扶起吴渭,“说话就说话,跪下做什么?吴老弟,真不是我不想帮你,如今沈氏挛窑的活计都在我儿手里,他日日闷头盯着那图纸不放,偏是不肯下手,我也没办法。”
他摊开手掌,露出白玉似的两扇掌心,“你看我这双手,像是能给你掌挛窑工事的样子么?行了,你也别在这耗着了,我让家仆带你去如翰的院子里,好说歹说,你同他说去吧。”
无意间闯入沈家父子博弈的吴渭苦不堪言,忍着膝盖骨的刺痛一瘸一拐地来到沈如翰的院子,这回倒是终于和嫡传手艺人见上面了,只是他诚恳的言辞却又一次重创了吴渭的膝盖骨。
沈如翰说:“琅窑图纸样式虽在我手,只是我揣摩其中细节还需要一段时日,吴坊主,挛窑工事并非小事,你恐怕也不希望我仓促上手吧?毕竟是几十贯钱的活计,我沈氏挛窑无论如何须得对得起每一位坊主。”
话说到此,那是跪了也无用。
吴渭想起沈如琅最初挛窑时,也是拖了很长一段时日才开始正式接单,他不懂挛窑工事,但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至少还得等上个把月。
吴渭咬牙道:“那沈师傅你若是参透了图纸,可一定要第一个给我玉音瓷坊挛窑,我是真的等不起了……”
沈如翰爽快道:“一定,吴坊主你先起来吧。”
车轱辘话滚了两三轮,吴渭终于舍得离开。
他一走,沈如翰的眉头便锁紧了。
按照眼下的进程,其实不必等太久,等正月一了,二月二拜过窑神后便可开工,只是吴渭的这座窑炉他不愿轻易动工。
沈如翰以为如意毕竟是个读书人,性子也憨一些,肚子里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张冠李戴地画一张假图纸这档子事儿,他应是做不出,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如琅在一开始就给吴渭搭了个‘特别’的窑炉,就等着瓮中捉鳖。
——他爹那只鳖。
要这么说来,这种走一步算一百步的人,可千万不能得罪。
他沈如翰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与时间同人百般周旋斗法,吴渭那摊子烂糟事儿还是避一避吧。
这一避就避到了二月末。
近两个月里,吴渭在沈如琅那又碰了几次壁,沈如琅对他砸新窑的事表示极大的不解与不满,回回见面都冷着脸,就差明着骂他自作自受了,吴渭自知理亏,也没脸在一个小娘子那撒泼打滚,次次都悻悻而归。
回到家,又还得面对妻子哀愁的眼神,孩子们抱怨嚼用被缩减,连一向体贴儿子的老母亲都时不时唉声叹气却欲言又止……吴渭这段时日以来唯一的慰藉竟是王蔺辰不断上涨的收购价码。
姓王的小子每回见面都要唠一嘴买下他玉音瓷坊的事。
但卖掉一只能不断下蛋的鸡,还是需要不小的决心。
吴渭眼下仍有些积蓄在手,起一个新窑的花费对他而言尚不算伤筋动骨,只是瓷坊这遥遥无期的停工却是危害巨大。
如今正是定州瓷业的兴盛时期,外地行商不断涌入,各家坊子都在奋力做瓷争抢客源,他玉音瓷坊偏在此等关键当口熄火,错过了时机,往后莫说吃肉,恐怕连口热乎的汤都喝不上。
然而再着急也没用。
会挛窑的两个‘沈’都没空搭理他,最有空搭理他的王蔺辰已经贴心地出起了主意,“瓷师傅都跑光了,何必死守着一个空壳子不放?有这钱不如去城里买个铺子,直接卖现成的瓷,不比重起炉灶做瓷省事多了?”
吴渭气不过,道:“既然这么省事,你怎么不把瓷坊卖了,就光开店?”
王蔺辰耸了耸肩,“我这瓷坊有窑炉,我卖它做甚?”
吴渭被他堵得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眼皮差点抽筋。
他翻来覆去又熬了一阵子,想出最后一个主意:找谢家老爹说说情,他那四女儿与小沈师傅交好,做长辈的若是开了口,小娘子家家的总归不好拂了长辈的脸面。
哪想到谢老爹一竹竿把他支到了谢织星面前,“我啊都是个糟老头子了,哪管得上这么多事,如今也就是在自家坊子里随便打打下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事找事,打发时间而已。吴老弟有什么事就同我家闺女说吧,我们谢家,她做主。”
吴渭心里憋着一股窝囊劲,又对谢老爹自愿‘退位让贤’的离谱举动无可奈何,硬着头皮把半箩筐好话说给谢织星听,希望她帮忙周旋一番,好叫他的瓷坊插队挛窑。
谢织星瞥了眼他带来的礼物,淡淡道:“吴坊主,我不会帮你。”
她眸光澄澈却辨不出其中喜怒,甚至捉不见丝缕情绪的痕迹,两只眸子像是两面圆镜,吴渭从她眼里看到的竟是狼狈钻营的自己,“当初你那个阴阴阳阳的说法就让我非常不喜,后来你又数次针对,哪怕坏心办了好事,也算不到‘情分’两字上头。我若帮你,无非图钱财或图人情,这两样,我对你都无所求,实在没有帮你的必要。”
吴渭没想到她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脸色发窘,“谢、谢家侄女,咱这话不是这么说,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行当的,买卖不成仁义在……”
“是还有些仁义,”谢织星点了点头,“所以吴坊主如果还不打算卖了瓷坊,我最多只能再加十贯钱了,超出这个价码,我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陡转的话锋如同一支回旋镖扎进了吴渭的咽喉,他几次张嘴,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半晌,泄了气似的瘪了。
“竟没想到……最后输在你一个小娘子手里。”
谢织星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不亏,也不冤。”
最后的主意,馊了。
这一年,当长星川岸边的柳树如期发出新芽,吴渭终于决定把空荡荡的瓷坊卖给谢家。
合同落定的第二天,欧阳瑾带着三千例供御瓷器的需求出现在了天枢斋。
王蔺辰和他打商量,把这批供御瓷器放到大定坊去做,再将一部分份额分出去,给到那些初露头角的瓷坊,反正供御瓷器只要交付质量到位就行,无所谓从哪家瓷坊出货,不如就让大伙一块沾沾天家的福泽。
欧阳瑾十分欣赏他这协作共赢的思路,一口答应。
消息散出去后,闻声而动的孙泽义马上约王蔺辰一起吃酒,王蔺辰到欢宴楼赴约,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孙泽义便推过来一个楠木盒子,“听说你爱喝散茶,这是今年庄子上新采炒的春芽,你喝喝看,香头不错,微苦后甘。”
为这一盒子春芽,孙泽义可谓做足了功课。
王蔺辰这个人,看似和气,实际上并不容易交心,眼皮子也不浅,重金购买的贵礼未必能入他眼,要想把礼物送到他心尖上,捷径就是谢家那位小娘子。
爱喝散茶的人其实是她。
果然,王蔺辰一点没推拒,笑眯眯收下了,“孙兄有心了,多谢。”
“哪里的客气话,去岁你说的那个提梁壶,我让坊子依样做了些,竟是一气儿给卖空了,如今瓷坊光就这一项便有不少得利,略微薄礼以谢王贤弟为我指路,还请你不要嫌弃才好。”
“孙兄不用客气,大家都是一个行当的,互帮互助也是应该。”
孙泽义端起酒碗与王蔺辰碰了一杯,“哎,说起来这一个行当里的人也是各有各的福气与缘分,”他打量了会眼前这位妻弟的神色,“近来……贤弟可曾回家?”
王蔺辰掀起眼皮,“怎的,王家宅院进贼了?”
他竟不知道?
孙泽义不免惊讶,‘王贤弟’是真没把王家当作自己家。
在孙泽义竹筒倒豆子般的倾诉里,王蔺辰大致理清了百瓶斋如今的困境。
百瓶斋起家时定州花瓷还没有像眼下这般声名远扬,当时的王敬之的确有些眼光与魄力,一门心思瞄准瓷瓶这一品类,坚定不移地走高端市场,直接打入定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宦与富户之家,几乎垄断瓷瓶市场,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小小的定州城内开上三家店。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谢织星用“覆烧”两个字直接把定州白瓷的生产力翻了一番,再加上全倒焰窑的更小温差提升了成瓷率,定州城内外的瓷坊几乎都有余裕去烧制更多且更好的瓷器,百瓶斋原先那点品控水平便与“稀缺”俩字不沾边了。
单一的品类,如狼似虎的竞争对手,若是百瓶斋以守势继续在瓷瓶这一类目上细细钻研,或许还能有一搏之力,偏偏王敬之一个大跨步迈到了汴京,把百瓶斋所有的流动资金都鲸吞了,还嫌不够,张着血盆大口嗷嗷叫唤。
王蔺石无奈之下已经卖掉一间铺面来补缺口,照这情势发展下去,恐怕不容乐观。
听完这些,王蔺辰终于露出一点惊讶模样,却不是为百瓶斋的现状,而是——
每次回家,李婵竟对这些事只字不提。
回想起李婵近半年来的态度与作为,王蔺辰基本确认,自己这位娘亲应当已经放弃幻想了,不论她准没准备斗争,能够放弃幻想总是好事。
于是,在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后,孙泽义离谱地看到了王蔺辰宽慰的笑容,他似乎乐见王家的衰败,并兴致勃勃道:“孙兄,我近来打算开一间钱铺,用以交兑铜钱,方便来往的商贾与百姓,到时开业,孙兄可要记得来捧场。”
孙泽义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
这家伙真是岳父的亲生儿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