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监院见她一脸茫然，好心给她解释：“进学前在本县的县衙户坊及学署报名领册，再过了童生试，就能拿到童生照，拿着这个才能入白云书院。”
“......”林穗侧头看着同样茫然的妹妹，就认识铺子里那几个字还想着过童生试？
她面露羞赫，对着宋监院躬了躬身子：“打扰您了，我这妹妹没有童生照，等她有了，我再送她过来！”
宋监院见多了这种情况，对林穗温声鼓励：“没关系的，你妹妹年纪还小，从启蒙开始，慢慢来，不要着急。”
“嗯！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下次我一定会把妹妹送来这里的！”林穗带着妹妹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来的时候神采奕奕，回去的时候两颗头都耷拉着。
一个是没招了，一个则低着头，偷偷按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她想去书院的，可是人家不收，嘻嘻。
穗禾烧饼铺近在眼前，林禾脚步都轻快了些。然而下一瞬，姐姐的脚步向右一转，牵着她穿过小巷就到了前面的一条街上。
“姐，是不是走错路了？”林禾着急，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家门口，这是要去哪儿啊。
林穗记得，之前客人在她窗口等着买烧饼聊天的时候说过，这条街上新开了家书院的。她不知道位置，低头瞅了瞅妹妹：“你成天跑动跑西的，来告诉姐姐，这条街上的书院在哪里？”
林禾拿脚刨地，看上去不情不愿的，可被姐姐一看，忙赔笑道：“走太多路了，脚疼，嘿嘿。”
这次换她牵着林穗往前走，不过几步路的地方，就是明德书院。
林穗瞅了瞅这距离，好像离她的烧饼铺子，特别的近啊！
近点好，以后妹妹在书院有什么事情她能及时赶过去，来回跑也不害怕出事，近点好啊。
离书院近了，林穗的步伐比妹妹还快了几分。林禾跟在后面，生无可恋，内心深处祈祷老天爷：这个书院也千万别收我！
明德书院看起来格外雅致，青砖围城的墙体上爬满了藤蔓，此时开着林穗不认识的小花。长廊下挂了铃铛，随风一吹叮叮当当还挺好听。
长廊中有些柱子上挂着对联，林穗看不懂，但走在这里，她觉得自己的大跨步都变成小碎步了。
没找到看门的，林穗只能领着妹妹沿着路走，进的深了，才听到读书声，声音很稚嫩，像是一群小孩子。
走到一处房门前，那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有一人正要走出来。
两人都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出现，险险的避开才没有撞到一起。
沈连礼本是要取书去给学生上课，开门的时候有人影在眼前晃动，他定了定神，就是眼底还有些恍惚。
来人的面容还没看清，麦子的香气就先闯入了鼻尖，混着麦香和阳光的味道，闻着便叫人心安。
那人比他矮，他垂眸看到了一双清亮的，透着韧劲的眼睛。
一张俏脸素面无妆，额间不断沁出细汗，又凝成汗珠。汗珠刚从额角滑落，便被她捏着手巾利落地擦去。
她的身旁跟着个小姑娘，两人穿着同一款浅绿色布裙，一看便是姐妹。妹妹的额上也尽是汗，正用袖子胡乱地蹭着。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雨后泛着青色的麦田。高高矮矮的麦穗，被雨水打弯了腰，摇摇晃晃甩掉身上的雨水，继续抬头生长。
林穗也在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他一身浅蓝色布衣，不是多么名贵的料子，可穿在他身上很好看，身姿挺拔，清正端方。
眉眼周正，鼻梁挺拔，是那种一看就很规整的好看。就是看人的时候神色淡淡的，没什么笑意，瞧着极严肃。
手里拿着一本书，林穗不认识书名，却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略过眼前人大致扫了一眼屋内，布置得不像学生待的地方。林穗猜，此人应该是书院的老师。
这么想着，她的神色拘谨了几分：“您是书院的先生吗？”
清脆的声音荡在沈连礼耳边，他攥了攥手中的书籍，回神答道：“是。”
“您好！”林穗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我想问我妹妹能不能来你们书院读书，请问这事儿应该找谁？”
“找我就行，你们先进来吧。”沈连礼侧着身子让出了路，让她们进书房里等着。
林穗想都没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在这等着就行。”
“进来吧，外面很热。”
林穗的话卡在嗓子里，她看到沈连礼的眉心蹙起，似是不喜人推辞，忙改口应下：“好。”
进了屋，沈连礼引她们在桌前坐下，又斟了两杯凉茶。瞥见二人一副拘束紧绷的模样，他垂眸说道：“二位稍候片刻，我处理完手头事，便回来与你们细说入学之事。”
“好，好的。”
待人出门，姐妹两个都长出了一口气，落在桌下的脚终于敢摇晃放松着，走了一上午，脚疼。
“姐~”一直没吭声的林禾拖长着声音撒娇，试图让林穗改变主意。
林穗摸摸妹妹的头，装作听不懂妹妹的意思：“小禾放心，姐姐听着这里的学生好像多是小孩，这个书院我看一定会收下你的。”
林禾撇嘴，端着面前的茶杯喝了口凉茶，心里的郁闷又多了一点。
出了房间的沈连礼一路向课堂走去，连自己都未察觉，他的脚步较平日快了些。
另一位教书先生纪棠已经在教室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孩子们的作业就要完成，沈连礼也没过来，怕是出了什么事，忙出来寻他。
刚踏出门口，就看到了沈连礼：“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才来？”
沈连礼将书翻到今日要教的内容，往他怀里一塞，说道：“我有点事，这节课你去教吧。”
纪棠手快抓住了他：“你是有什么事吗？怎么看上去这么着急？”
“我看上去很着急？”沈连礼微微怔愣，随即解释，“是有个小娘子要送她妹妹入学，人在书房等着，我得回去处理。”
“这样啊，那你去吧，这节课我来上就是了。”纪棠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的沈连礼，似乎心情很好，转身离开的脚步特别轻快。
沈连礼去得快回来的也快，听到脚步声的林穗拍了妹妹一下，两人瞬间坐直，目光一路随着沈连礼进门，入座。
“我是这里的教书先生，我叫沈连礼。你们两位如何称呼？”
沈连礼声音清冷，林穗不觉坐的更端正了：“我叫林穗，这是我妹妹林禾。”
“是你妹妹要入学？”
“是！”
“在家里的时候可有人教导读书？认得多少字？”
“......没读过什么书，只认得十来个字吧。”
“是哪些？”
“哪些？”林穗侧过头看着妹妹，又问了一遍。
“穗禾烧饼铺，芝麻，肉，糖，三四八，还有爹娘牌位上的字！”林禾见先生和姐姐都看着自己，掰着手指头自己算起来。嘿，这么一算认识的还挺多。
林禾专注数着自己的手指头，林穗看着妹妹，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嘿这几个字，她也认识！
姐妹两个都没注意到一旁的沈连礼，他眼底略过愧意，没有想到她们父母都不在了。他刚的问题虽是无意，却到底让她们提起了伤心事。只是看林穗姐妹的模样，她们似乎并未沉溺伤怀，倒透着一股韧劲。
“我们小禾认识这么多字呢，真厉害！”林穗倒是没注意到对面先生的情绪，她在为妹妹感到骄傲，并且决定今晚回去为妹妹杀一只鸡吃。
到底是小孩心性，虽然上学不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可是在不认识的先生面前被自己的姐姐夸赞，林禾还是很高兴地笑出了声。
沈连礼在桌面上翻找了下，翻出一本《千字文》推到了林禾面前，“你看看，这本书里可有你认识的字？”
林禾看了姐姐一眼，这才将书翻开到内页。
沈连礼看着正对自己的文字，又看着对面林禾一脸专注的模样，没忍住将视线转到林穗脸上，见她也是一脸认真地辨认着，忙转开头紧抿住唇边笑意。
翻了几页，林禾越翻越快，越翻越慌。最后她抬眼看了眼身侧的姐姐，发现姐姐也皱眉看着她手里的书，这才看向先生，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没有认识的。”
沈连礼掌握成拳先是挡住嘴巴轻咳了声，才说：“无妨，入学之后，慢慢再学就是。”
林穗都已经做好妹妹没法入学，找个穷书生先教她妹妹的打算了，没想到听到眼前这先生说“入学之后”？！
她眼睛一亮，看向沈连礼，有点不敢相信：“我妹妹可以入学吗？”
“自然可以。”沈连礼点头。
“那咱们这里不需要那个什么，童生照吗？”
沈连礼听她这般问，便知她先前必是去过白云书院，才来的这里，便给她解释：“我们这家书院，开设的初衷就是给小孩子启蒙。你说的童生照，可以在我们这里完成课程之后，再去考取。”
林穗很高兴，一时忘了拘谨，手撑在了桌子上，身子也微微前倾问道：“那咱们这里，入学有什么条件吗？”
“并无严苛条件，只要孩子愿意学，我们就会收。”说罢，沈连礼就看向林穗，等她接着问。
林穗知道没什么条件，高兴坏了，可算给妹妹找到上学的地方了。就是这和先生为什么一直看着她？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妥，再抬头，正对上他微蹙的眉，心头更是一跳。
沈连礼见她神色越发紧张，似是想偏了，先开口道：“我们书院，你没有别的东西想要了解吗？”
林穗一呆，满面茫然：“啊？还有什么需要了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