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牵着林禾往后院走去,先将镇在井中的绿豆粥捞了起来,又打了些水上来到井边的木盆里,对着站在角落自己罚站的妹妹嘱咐道:“去洗手洗脸,衣服脱下来泡着,吃完饭自己洗了。”
话落捞起粥就去了前屋,没注意身后的妹妹一直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背影。
放好了粥来做小菜,就做凉拌红萝卜丝,拌上一点糖,清凉又解暑。萝卜丝刚切了一半,窗口处传来了客人的声音。
“老板,给我来五张烧饼,要三张糖的,两个肉的。”
林穗望过去脆声答道:“肉的卖光了,现在只有糖的和芝麻的了,您看肉的换成芝麻的,行吗?”
客人一听,扫了眼挂着的牌子,肉馅的八文,芝麻馅的四文,便说道:“也行,那就三张糖的,两个芝麻的。”
“好嘞。”林穗手脚麻利地拿过糙黄草纸,捡了热乎新鲜出炉的烧饼包了起来,细麻绳一系便递给了客人,“糖饼九文,芝麻饼八文,共十七文。”
铜板落进匣子里蹦出清脆的声音,林穗听着那动静,嘴角笑得弯弯的。
等林禾收拾好出来,林穗已经摆好了晚饭,烧饼没有卖完,剩了三张就自己吃了。
见林禾坐好,林穗给她盛了一碗粥放在了桌子上。
碗和桌子碰撞发出了轻轻的声音,林禾一个哆嗦,掀起眼皮飞快扫了眼姐姐,不知道她生没生气,看不出来。
林穗看着低着头,双手不停在身前搅动的妹妹,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语气一如往常:“快吃,看什么呢。”
听这动静,林禾就知道姐姐没生气,嘿嘿一笑,端起碗就开吃,打架很消耗体力,她饿了。
镇在井里的绿豆粥带着股凉意,吃进肚子里,不仅是暑气,今天和人打架的怒气都消了。
“姐姐我吃完了。你辛苦一天,你去休息,我去刷碗。”林禾狗腿地讨好着姐姐,桌子收拾完又去扫地。这是每次林禾闯祸之后都会做的事情,总觉得自己做点事儿,姐姐就不会再说自己了。
“去拿寝衣出来,我给你调点水,脸和手洗了,身上还是脏兮兮的,洗干净了再上床。”林穗嫌弃地捏了捏林禾的脸,将人赶上了楼。
等姐妹二人收拾干干净净地上楼时,天都已经黑了。
这个时辰,照例是姐妹二人数银子的时间,一匣子的铜板,晃动间叮当作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这可是钱在碰撞。
林穗有个小匣子,里面装着整齐的一两的银锭子,到今晚为止,已经有三十五两了。
林禾一直不知道这个小匣子里的银子是做什么用的,现在知道了,因为她姐姐说:“明天你和我一起去找书院看看,找到合适的就送你去上学。”
林穗说得轻描淡写,给林禾吓得手脚发软,瘫在了床上。
“啥?上学?送谁?”林禾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数钱的姐姐,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明天,我们去看看县里的学堂,比较一下,看送你去哪个。”林穗眉头一挑,“这回听清了没?”
“姐,我的好姐姐,怎么想起来送我去学堂了呢,我也不是读书那块料啊!”林禾攀着姐姐的手臂摇晃,脸都揪在了一起,痛苦啊。
林穗见她那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想起了自己。当年母亲有送她去书院的,是她看见书脑袋就疼,在先生的教授中睡了几天之后就不去了。后来母亲生病去世,过了一段艰难日子才发现,能读书识字是好事,起码不会让自己吃亏。
林禾是真愁,当年姐姐去学堂的时候,回来被娘问学的怎么样,那是一句没答上来。她好奇到底是有多难,偷偷翻了姐姐的书,密密麻麻的字啊,给她看得脑袋嗡嗡的,翻书到合上都没用上一个眨眼的功夫。
现在提这个,那是送她去读书吗?!那是送她去刑场啊!!!
“小禾,你还记得当时母亲去世,咱乡下的小叔拿着一份文书,说是父母去世了,家里的地得转到咱们名下
的事情吗?”林穗叹气,眼角有些泛红,“都怪姐姐当年不识字,真信了他的话。后来村长家的女儿小雪来找我,问我怎么就把地转给小叔了,我才知道那文书写的是把地转给他,不是转到咱们名下。”
“啥?!那二亩地吗?”林禾惊得直接坐了起来,她不懂,“小叔骗咱们?!可是不对啊,咱娘去世三年,第一年的时候他不是还给咱送来了一两银子的地租钱吗?”
“什么地租钱,分明是他和村长在文书上做了手脚,那一两银子是买咱家那地的钱。”林穗嗤了声,“后来我乔装回去打听过,咱家那二亩地,位置好地又肥,就是卖到三两都是便宜的。”
说着说着林穗情绪就低落了下去,看得林禾也跟着难受:“那个村长,不知道收了他多少好处,帮着他骗咱俩。要不是小雪过来问我,咱还蒙在鼓里呢!你说,当初要是姐姐多读点书,是不是就不能让人给骗了?”
“姐,这不怪你,谁能想到他那么坏啊!”林禾气得咬牙,小手成拳锤在枕头上,发泄心口的愤怒。
“哎,姐姐要开铺子做烧饼,现在就是想读书,也没有时间了。所以姐姐想着,送你去学堂,不指望你能学个什么样子,最起码识得字,不要被人给骗了。”林穗语重心长,带着点期盼,“你去读书,回来的时候再教我,这样我也能识字了,多好。”
“姐......”林禾看着姐姐的模样,突然就有点想哭,姐姐对当年没有听母亲的话,好好读书,是有愧的吧。
“你瞅我,除了咱家那几块写了价格的牌子和牌匾,旁的字送我脸上我都不认识。”林穗笑了笑,那笑看在林禾眼中带着十足的苦涩,“小禾,就当为了姐姐,你去上学堂好不好?”
林禾看着姐姐强撑出来的笑,又想到了今天张小强他们对姐姐的嘲笑,一句“好!”便脱口而出,她神色坚定看着姐姐,“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再回来教姐姐的!”
林穗深知自己妹妹什么样子,别看她现在神色坚定,真进了书院能安稳待上一天都算她厉害。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全是感动,“太好了!小禾,姐姐一想到你回来之后能教我读书识字,我就好开心!”
姐姐高兴,她也高兴。
熄灯了,林禾不想回自己的房间,窝在林穗怀里翻来覆去的,惹的她也睡不好。
终于,林禾憋不住了,趴在床上支着胳膊抬起脑袋问林穗:“姐姐,他们那么说,你是不是很难过啊?你别难过,要是不开心的话,你就说出来,憋着不好。”
“我不难过。”
“真的吗?你心里有事可以和我说的,姐。”
林穗叹气,睁开眼睛看着林禾:“小禾,姐姐知道他们说的不好听,可那又不是真的,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其他的不要放在心上,知道吗?”
“可是他们说你......”
“只要不来我脸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呗,反正我又听不到。”林穗打了个哈欠,真是有点累了,将妹妹的脑袋压了下去,她嘟囔着,“姐姐真不难过啊,快点睡吧,明天还得给你去找书院呢。”
姐姐的怀里很温暖,但是现在八月的天就算是晚上还是有点热。林禾动了两下,选择从姐姐的怀里爬出去到旁边去睡。
一夜好梦。
第二日林禾醒来的时候,对于自己昨日立下的雄心壮志突然就发虚。
人,真的不能在头脑一热的时候做决定。
但是话已经说出了口,林禾只能一脸悲痛的收拾好自己,跟在姐姐后面出了门。
铺子今日没开,出来的时候遇见了几个往铺子去的客人,见林穗出门,忙问什么情况。
林穗解释了一遍又一遍,说得嘴巴都有点干了。
“啊今日有事,明天就正常开了。”
“对,今天有点事。”
“行,您明日再来。”
“好,一定给您留着肉馅饼等您来。”
“......”
林禾牵着林穗的手,微微仰头,见她游刃有余地和旁人打着招呼回着话,只觉得姐姐好厉害。
她也要成为姐姐这么厉害的人,读书识字,帮着姐姐把烧饼铺做大做强!
桃源县城共有三座书院,东边一个白云书院,西边一个清风书院。还有一个她们西大街上面一条街,新开没到三个月的明德书院。
对于自己家门口很近的这个明德书院,林穗没想着送妹妹去这里,新开的总觉着没什么实力。
于是两人先去了清风书院,只是没想到啊,这书院竟是个高攀不起的。看门的也是,见人下菜碟,看她们两人就是普通的粗布衣裳,张口就是赶人:“这里你们来不起,快点走吧。我们书院光束脩一个月就是十两银子,再算上食宿,一个月十五两起步,你给得起吗?”
这话扎的林穗心口发紧,她当年去的那个书院,一年才二两银子。若不是后面曝出舞弊被朝廷关停,她是要送妹妹去那里的。
这什么破地方,一个月就敢开口要十两还不算食宿!她辛辛苦苦攒的三十五两银子,在这里竟撑不过两个月的。
她按照自己当年的束脩银两准备的妹妹的,够她几年用度这才提送妹妹去读书的事,怎么现在束脩都到这种程度了吗?
林禾一只手被姐姐牵着,只能用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行用痛意转移自己的喜悦,可千万别笑出声来。
离开清风书院,两人便去了白云书院,林穗就不信了,这个书院也这么贵。
白云书院的看门人让她们直接进去了,林穗领着妹妹一路问了几个学生,有个学生直接将她们领到了监院处。
这个书院的山长姓宋,兼着监院,见来了两个女孩子,忙让她们进来坐下,询问何事。
林穗虽说性子火辣,但有点害怕读书人,总觉得他们一肚子墨水,让人敬畏,说话行事在监院面前不由拘束了些:“宋监院,我想送我妹妹来这里读书,不知道有什么要求没有?”
“我朝女皇鼓励女子读书至仕,但像你这么有魄力,敢送家中女孩来读书的人还是太少了。”宋监院当即夸赞道,回答她的问题更是多了耐心,“咱们书院是官办书院,学费就是每年二两,算上食宿就得再加一两。若是想来这里进学,需得有童生照,你妹妹可有?”
“童生照?”林穗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