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县西大街上有一家烧饼铺子,店主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名叫林穗。林穗有个十岁的妹妹,叫林禾。
姐妹两个守着叫“穗禾烧饼铺”的二层小店面。一层卖烧饼,二层住着她们姐妹两个和去世父母的牌位。
这店面还带个后院,林穗的母亲在世时买了些小鸡仔养着。这鸡生蛋,蛋生鸡,变成了一群,每日下的蛋足够做烧饼,多了还能煮了卖。逢年过节的时候再卖两只鸡,又是一笔进项。
林穗喜欢做烧饼,麦子的香味混着或糖或肉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绕在她的身边像被母亲拥抱着。
就是有一点不好,像现在,八月的天正是热的时候,日头斜下来,正好照在她的灶台上。缸炉烧了一天热气逼人,太阳光一过来,这里更是发闷。好在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不像正午,那么燥热。
案板上还剩一团光滑筋道的面团,一点芝麻馅与糖馅,这些差不多就是最后一炉的量。林穗手脚麻利,没一会儿饼胚就送进了缸炉中。
不多时,香气顺着阳光漫开,混着炭火的味道,在铺子里缠缠绕绕。
新出炉的烧饼刚放在进饼匾里,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隐约间,林穗好像听见了妹妹的声音。
顺着敞开的窗口望出去,妹妹被隔了好几户的邻居老张头拎在手里,脚步踉跄着正往她这边来。
她知道这人,年轻时西大街上出了名的混子,爹娘在世的时候总是提醒,见到这人绕道走,不知妹妹是怎么和他杠上了。
见妹妹被人这么拎着,林穗脸上一冷,拎着擀面杖就冲了出去。刚到门口,老张头的声音就跟个破锣似的响起:“林穗!林穗你出来!你能不能管好你妹妹,成天打架斗殴,谁家小姑娘跟她似的,不够丢人的!”
他拎着林禾摇晃着,虽然身形瘦小,却也比妹妹高,妹妹的一只脚踮着,勉强才能让自己站稳。被人拎在手里她也不害怕,梗着小脖子看向老张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服气:“你孙子欠揍!该!姑奶奶就揍他了!”
林穗一擀面杖朝着老张头抓着妹妹的手就挥了过去,老张头怕打到自己这才松开。林穗拉过妹妹退后了几步,细细看着妹妹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出门时干净整洁的衣服现在皱皱巴巴满是灰尘,造的灰头土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大伤痕,就是脏了些。
林禾见姐姐盯着自己,有点心虚又替她难过,撇着嘴不说话。
确定妹妹没什么事,把她护在身后,林穗这才看向老张头:“老张头,您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有事说事,这么揪着我妹妹给她吓到了怎么办?”
“呵,当然有事,你妹妹打了我孙子,你得赔钱!”老张头推了在旁边拉着他试图将他拉走的老妇人一把,语气不耐,“臭婆娘,滚开!孙子被欺负了你拉我干什么?!再拉我,我打你!”
老张头的婆子王氏瑟缩了下,还是鼓足了勇气拉着他:“不是,不怪人家小娃娃,是咱孙子不对。”
“我去你大爷的!”老张头听到这话,一巴掌打了过去,将王氏狠狠打倒在了地上,“我孙子哪里不对?你给我滚开。”话落又给了王氏一脚。
这里的热闹场面很快便吸引了一圈的路人,有认出老张头的,开口就是嘲笑。
“呦,这不老张头,你这年轻的时候就打老婆,年纪大了还是不改啊。”
“哈哈哈,他也就能欺负欺负自家人了。”
“我老张大哥威势不减当年,真是让人钦佩啊。”
“哈哈哈。”
“......”
指指点点的人看王氏摔到了自己脚边,连忙退后了几步,生怕被这姓张的老头子讹上。
而人群中的张小强就笑嘻嘻地看着老张头,目光里满是羡慕,觉得他爷爷可真厉害。
林穗护着妹妹看老张头如此行径,不由皱起了眉头:“您有事说事,在我门口打人是要做什么?打给我看呢?用孙子讹我还不够,还得加上个老婆子?”
“别说没用的,你妹妹把我孙子打了,赔钱!”老张头无赖地伸出手,“五两银子,否则这事没完。”
“对,不然没完!”张小强在人群中叫嚷着,兴奋地满脸透红。
林穗瞥了他一眼,低头看向林禾:“小禾,告诉姐姐,为什么打他孙子。”
林禾看了眼周围的人,咬了咬牙,一言不发。
“姐姐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就动手打人的孩子,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林穗蹲了下去,眼睛平视着林禾,带着鼓励和安抚。
林禾就觉得好委屈,嘴一撇眼睛就红了:“姐姐,张小强他们说你是扫把星,克死了爹爹和娘亲!”两句话没说完就哭了出来,“明明是娘生病了才去世的,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
和姐姐说完缘由,她又将视线落在了老张头身上,通红的眼睛如被激怒的小兽:“你不管好自己的孙子,我帮你教育一下怎么了!让他说我姐姐坏话,以后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我打死他!让他说我姐姐坏话,他活该!”
“小姑娘有点血性啊,这么护姐!”
“不过是不是太凶了点,说几句就要打人哦。”
“你没听人家说啊,是那小子先出言不逊的,挨揍这不活该吗。”
“就是......”
周围议论纷纷,林穗却只看着哭泣的妹妹:“好了好了,没事了啊,小禾不哭了啊。”她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她泼辣惯了的,可不想妹妹也变成跟自己一样。
安抚好了林禾,她才站起来看着老张头:“老张头,这是你孙子说的话吧,正好你孙子也在,出来来。”
老张头还没吱声,张小强已经蹿到了他身前,扬着脑袋朝林穗开口:“就是我说的怎么样,你就是个扫把星,不然你爹娘怎么都死了,扫把星!扫把星!你怎么没跟着他俩一起去死!”
也不过**岁的年纪,就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林穗看着眼前摇头晃脑的小孩,伤得比林禾重,鼻子都出血了,脑袋也磕青了一块。看着看着,她突然就笑了,擀面杖扔给妹妹,动作快到老张头都没反应过来,张小强就已经挨了揍。
哭声骤然响起,他爷爷都没打过他屁股。
林穗挑眉,力道控制的刚刚好,满意。
“疼吗?”她直直盯着张小强的眼睛,声音飘在张小强的耳边,“我这里可没有不打小孩的规矩,更何况还是你这种小孩,下次再欺负我妹妹,我就打死你!”
冷冽的话语和眼神吓住了张小强,他缩了缩肩膀,连哭声都小了。
在她动手的时候,老张头就朝她冲了过来,可能是人上了年纪,动作没有林穗快,他的脸撞到了林穗的手上。
“还有你!”见老张头过来,她丢开了张小强,“小孩子从哪里听的这种话跑出来学,我不想追究。但是,你,你才是真正的扫把星,你克死了怀孕的儿媳妇,害得她早产离世!你克死你的儿子,害得他被人打死在街头!现在,到你的孙子了。”
“你说,照你这么教小孩子,他又会是什么下场?”她轻飘飘地扫了张小强一眼,视线转回老张头身上的时候又笑了,“这话也是街坊邻里传的,好几年了呢,估计没人当你面说过吧。”
坐在地上没起来的王氏双眼放空,听到这话,眼珠转动,视线终于落在了孙子身上。多像啊,王氏看着孙子那样,仿佛看到了长大之后的他,和老张头年轻时,一模一样。
老张头本来气的很,却被她这几句话说的面色惨白。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周围看热闹的人,他们背地里是这么说他的吗?儿媳妇自己没站稳关他什么事?不就是追债的没找到他找上他儿子了吗,谁能想到他儿子就死了呢。可是这关他什么事?
被老张头视线扫过的人或退了几步,或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也有听见林穗的话用不屑的目光看着老张头的。
“你说过这话?”和老张头差不多岁数的老头撞了撞身边的人,悄声问道。
“我可没说过,别人传的吧。”身边人紧忙否认,传过也不能当着老张头面承认啊。
“那肯定是老李,他嘴最碎了。”
“......”
议论声传来,老张头脸憋得通红。
以为自己威风了一辈子的老头子吃了瘪,他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却比开始弱了不知多少:“小孩子胡言乱语的,你妹妹就能打人啊?我不管,你妹妹把我孙子打成这样,就得赔钱!”
“你家小孩子既然能胡言乱语,那挨揍就是应该的。况且,我妹妹也是小孩子,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的呀。”林穗把妹妹护在身后,下巴微扬看着眼前已经没了气势的老张头。
“那我孙子就白挨你妹妹打了?!不行,绝对不行!你得......”
老张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穗打断了:“你还想纠缠的话那我们就报官吧,县令大人怎么判我就怎么赔。倒是你们造谣污蔑我的话,我记得朝廷可是有一项流言罪,要打板子,还要蹲大牢的。”
看热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好几人皱着眉头寻思着,有这条律法吗?
林穗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罪名,她瞎说的。
老张头也不知道没有这种罪名,但他害怕了。年轻的时候没少进大狱,在里面也没少挨揍,万一自己真进去了,孙子可怎么办,交给那个死老太婆他才不放心呢。
看林穗一脸笃定的模样,他心里发虚,嘴上却一副大人大量的样子:“行了,看你们姐妹两人过日子也不容易,这次就算了!不然按照我年轻时候的脾气,呵呵。”
这虚张声势的样子,林穗没理他,拉着妹妹转身进了店里。
林禾跟着姐姐走了,但还是回头恶狠狠瞪了张小强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到了。
张小强被老张头拉着走了,走的时候路过王氏,狠狠踹了她一脚:“发什么呆呢,回去做饭!孙子都饿了!”
看热闹的人一瞅,主角都撤了,他们咂咂嘴,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