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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沈峥的调查5

三十年前的云南边境,罕见的下了三天大雪,空气冷得不讲道理。

暴雪连下三日,整座小城被冻得僵硬死寂,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荒芜,街边老树枝桠挂满冰棱,风刮过街巷的声响像碎刃擦骨。腊月的寒风吹透破败老街的每一寸角落,家家户户早已闭门落锁,烟火尽藏屋内,漆黑空旷的街头荒无人烟,只剩落雪簌簌坠落的轻响,压得整座城市窒息又沉默。

彼时的陈叔,尚在边境跨境游走,常年混迹灰色地带,半生刀口舔血,心性冷硬如铁,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从不对弱者心软,更从无半分悲悯善意。这次短暂入境,不过是交易间隙的短暂落脚,本打算休整片刻便即刻返程,绝无意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可就是这个大雪封城的深夜,他在老街最破败的墙根死角,撞见了两个被命运遗弃的孩子。

那年的陆枭,堪堪十岁。

小小的身躯穿着满是破洞、灌透寒风的单衣,布料早已洗得发白,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抵不住刺骨风雪。他浑身落满厚雪,睫毛、眉骨都凝着细碎冰碴,整张脸冻得青紫发白,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白雾,身体抖得几乎彻底僵硬。

可他怀里,死死箍着比他更小、尚在懵懂年岁的妹妹路遥。

他用尽自己孩童身躯里仅剩的所有力气,佝偻着单薄的脊背,将所有风雪、所有寒意都挡在自己身前,把妹妹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收拢,死死贴着妹妹冰凉的后背,用自己微薄、滚烫的一点体温,死死焐着快要撑不住的路遥。

路遥年纪太小,身子天生孱弱,本就不耐严寒。长时间暴露在暴雪寒风里,她早已冻得失去力气,小脸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干裂,双眼半睁半阖,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整个人软软靠在哥哥怀里,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漫天风雪,消散在这寒夜里。

兄妹二人无家可归、无人认领,在漫天大雪里熬了整整一日一夜,早已濒临冻死的绝境。彻骨的寒冷吞噬着四肢,冻得血液近乎凝滞,意识渐渐模糊。绝境之中,谁都撑不住了。唯独十岁的陆枭,凭着一股孩童不该有的执拗与韧劲,死死咬着牙不肯倒。

他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轻、随时会离世的妹妹,看着漫天永无止境的白雪,看着死寂无人的街巷,终于抬起冻得僵硬麻木的脑袋。风雪糊满了他的眉眼,他的视线一片朦胧,指尖冻得发黑,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往前扑出半步,死死攥住了陈叔黑色裤管的衣角。

布料粗糙坚硬,被他冻僵的小手抓得褶皱变形,力道却执拗得惊人。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卑微痛哭乞求温饱,没有祈求衣物取暖,更没有讨要半分怜悯施舍。牙齿冻得不停打颤,声音破碎、沙哑、微弱,几乎被风雪吞没,却字字清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着唯一的心愿:

“救救我妹妹。”

明明是濒临冻死、卑微乞生的孩童,身形渺小又狼狈,浑身沾满雪泥,狼狈到了极致。可他抬眼的那一刻,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卑微与求饶的可怜姿态。那双漆黑的眸子,淬着风雪的寒、绝境的倔,藏着一股不属于十岁孩童的野性、凶狠与不服输的韧劲,像石缝里硬生生顶开冻土生长的野草,贫瘠绝境里,偏生一身硬骨。

半生冷血、从不动容的陈叔,在这一刻,骤然怔住。夜色沉沉,落雪无声,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快要冻死、却骨头极硬的孩子,心底罕见地掀起一丝波澜。

太像年轻时的自己。孤苦无依、命如草芥、却死死不肯向命运低头认输。本打算转身就走、绝不沾染半分累赘的陈叔,在这漫天风雪里,终究动了一念之差。

他弯腰,伸手,将两个快要冻僵断气的孩子抱上车,碾过厚厚的积雪,连夜驶离冰封的小城,一路向南,带回了那片常年湿热、雾气沉沉、阴晦压抑的东南亚毒渊腹地。

那是兄妹二人地狱人生的开端。

初到湿热阴郁的异地,温差剧变加上身心俱疲,二人大病一场。幸得丽姐悉心照顾,从生死边缘捡回两条性命。路遥本就孱弱的身体愈发虚弱,面色常年是一种病态的惨白,弱得像一碰即碎的薄雪,风一吹仿佛就能倒下。

诺大的陈宅里,除了丽姐、陈叔,以及他的心腹外,全部都是当地人,他们用着陆枭听不懂的语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计划着什么。

陆枭曾问丽姐:“丽姨,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宅。”

“救我们的,是什么人?”沿街乞讨流浪的日子,他和带着妹妹过了十年。人情冷暖犹如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他看在眼里。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富商,救了他们兄妹,安排专门的人好吃好穿的照顾,怎么看都不太对。

丽姐用怜惜的眼神望着十岁的男孩,又看向床上熟睡的路遥:“不该问的,不要问。照顾好妹妹。”

陆枭和路遥住在二楼。细心的陆枭发现,一楼角落的那间屋子,周遭永远弥漫着刺鼻呛人的化学气味,刺鼻难闻;而这栋房子无论院内院外,皆有雇佣兵把守,身边往来的所有人,都是眼神阴戾、面无表情,举手投足都是杀伐戾气;偌大的别墅庄园看似奢华,却处处透着压抑和死寂,每一处角落都藏着看不见的规则与杀机,空气里永远裹挟着危险与压迫。

年幼的他看不懂制毒贩毒的肮脏交易,看不懂成年人黑暗的利益纠葛。但他本能地读懂了两个字——危险。这里没有善意,没有温情,没有收留的恩情,只有无尽的压抑与未知的恶意。

在丽姐的照顾下,陆枭和路遥度过了一阵安稳的日子。每天清晨,丽姐会来帮二人洗漱,尽管陆枭推辞过很多次,但还是架不住丽姐慈母般的爱意。她是真的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每日用温水给孩子们洗漱,按时给他们洗澡,搓背;照顾他们的一日三餐,她知道陆枭和路遥都不喜欢吃冷食,所有的食物永远都是热腾腾的;陈叔不让他们离开家,丽姐就带着他们在院子里放风筝,在卧室里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认字、读书。

尽管丽姐知道,这样的孩子在陈家死了一个又一个,但她还是拿出全部的爱来对待他们。或者说,还有对那些孩子的愧疚。

如果不是那天,或许陆枭真的认为自己和妹妹会一辈子生活在温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