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联播的结束音乐刚起,赵基业就高扬双臂,用力拉了几下,狠狠舒展了一下身子,扭头看见旁边正一手撑头一晃一晃打盹的林倩,不由得摇头笑了笑,站起身想拿旁边柜子里挂着的毛毯给林倩盖上。谁知刚一起身,林倩就惊醒了,发愣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迷糊了几秒才意识到了什么,脸一红,用一种无比委屈的语调向赵基业道:“赵叔,人家这几天真的太累了,实在没忍住,不过我保证,我真的是看到最后几秒才迷糊了一下下的。”边说还边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调皮的样子让赵基业一下没忍住,大笑了起来,“好了,少在这里捣乱了,既然醒了,就陪我吃饭去。”
一桌简单而又丰盛的晚餐早已稳稳摆在了外间的厅房里,林倩不由得“哇”了一声。
“就这样还说刚刚就睡了那么一下下,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你!”赵基业戏谑道。
林倩还了一个鬼脸,连忙跑过来帮赵基业拉开椅子。
“就在你前脚,姚波刚走,我留他吃饭,给婉拒了。”赵基业没等林倩完全坐下就开口道。
“姚波过来过?就在刚才!”林倩立马警觉了起来,因为林倩知道姚波并不是赵基业的人,而自己和他的关系也仅限于工作。
姚波在集团属于完全的另类,谁都不亲,谁也不得罪,并且哪个阵营也不站,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姚波很早就进入了公司,从一名普通的工地资料员做起,一直到平城项目常务副总经理,资历比林倩深的多。由于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所以在集团纷繁复杂的各次惨烈派系争斗中几乎从未受到太重的伤害,因此一路走的算是较顺利。不过林倩对他的评价并不高,整体来说姚波这个人在林倩眼中就是一个本事不大能耐不小,心机过重,很难交心的家伙。
他在这个时候向赵基业靠近,肯定目的不纯。姚波肯定和自己争洛城项目一样也在力争平城项目的一把手,眼看就到手了,却被赵基业从中插了一杠子,肯定不会太甘心,但面对赵基业他也没办法。她还真怕姚波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个什么幺蛾子来,而赵基业又是一个过于直来直去,阳谋多于阴谋,不太爱玩心眼子的直肠子的人,脾气又不好,如果不小心被姚波利用一下,会出大问题的,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赵基业的。
见林倩问完话,就突然陷入了沉思,赵基业连忙打趣道:“想什么呢?怎么一提姚波你就走神了,难道你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并冲林倩轻拍了一下桌子。
林倩从沉思中惊醒,愣了一下道:“哪有,赵叔你又开我的玩笑。”转瞬用一种较为严肃的语气对赵基业接着道:
“我不太喜欢姚波这个人,很难交心,也有点让人难以琢磨。”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少乌漆麻黑的乱想了,做事,不能老琢磨人,否则,什么都甭干了,纯粹的官僚主义!”赵基业根本没把林倩的话放上心。
林倩还想再说点什么,想想还是住口了。
姚波见到业亚斌时已是7点半,新闻联播刚结束,业亚斌倒没看新闻联播的习惯。已吃过晚饭的他正卧在沙发里养神,因为一个小时后他要去见林波清继续商讨项目的事。
当姚波从业亚斌口中得知:“原本董事局是安排他和叶成分别担任平城与洛城项目的代总经理的,但昨天林波清却突然改口,非要林倩替代叶成,并要极力邀请赵基业与龙小平出山,并在电话里和司南海进行了激烈的争吵,接着他业亚斌就一刻没停的从新加坡赶了回来。”立马就看出了业亚斌的意图,在拉自己站队。
“难道董事局这帮人已公开决裂了吗?简简单单就是因为林波清一次强硬的人事安排!”这无论如何也是姚波绝不相信的,因为单就这件事,其间的门道以及林波清在其中的良苦用心及缜密心思,连他姚波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帮人能看不出来,他们可都是人尖中的人尖。思来想去,原因只可能有一个,这帮人业已心知肚明富城的这次危机是彻底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在谋划后路。
得出这些,姚波也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下午特意设计的这个打给业亚斌的电话,否则他一定还要在这片混沌中继续摸索。不过姚波很快就陷入了另一个痛苦中,“难道自己真的也要像他们一样要开始准备后路了吗?”这是姚波不愿去想,更不愿去做的。首先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做人原则,其次他也不可能去做任何从根本上有害富城集团的事的,因为在过去的近20年里,这里几乎承载了他所有的人生与梦想,除却富城他姚波绝对可能一无是处。
吃完晚饭,赵基业、林倩二人来到靠窗边的茶台。
林倩娴熟地洗茶、泡茶。
“说说吧,新官上任,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沉默了好久,赵基业突然开口,并收住了刚才轻松的氛围,略带严肃。
林倩对赵基业情绪的变化以及思路的突然转变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仍旧一副戏谑的样子,“哪有那么快,才半天时间,我劲还没缓过来呢!”
赵基业斜了林倩一眼。
“不只是半天吧?要是从一入项目算起,起码三年了吧!”语气中又加了些许严厉。
林倩这才反应过来,立马红了红脸,随即委屈道:“就算有什么想法,也都被那30亿给惊没了!”。
“这倒是实话……”赵基业慢慢端起了一盏茶。
下午早些时候赵基业只所以要约林倩晚上见面,就是想和林倩好好沟通一下,看能否找到一个有效的思路帮她应对洛城公司目前这个混乱无比的局面。如果林倩一上任,什么都不做,或什么也做不了,以致形势变得更糟糕,那自己就会在以后与林波清尤其司南海他们的争斗中被牢牢拿捏。但经过下午再次深入地对造成富城这次危机的所有细节尤其相关财务数据更进一步了解后,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甚至推测林波清之所以这样安排林倩,而司南海他们也没反对,就都是在留后手,甚至再给自己挖坑!还有可能这本就是他们在一起谋划的。
停的好久,赵基业才又很是无奈地补了句“是呀!资本游戏,你我还都是门外汉。”然后把手里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
林倩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继续下去,于是迅速转换了话题,“难道只有出售洛城公司这一条路了吗?就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
赵基业没有立即回答林倩,而是起身走到窗前,凝视起了窗外,好久才缓缓地道:
“林波清那里我还不确定,但对于司南海他们绝对是,如果他们能把一个洛城公司卖到50亿以上,就可确保无虞,平安度过此劫!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是不可能放弃的。”
“那他们能够得逞吗?”林倩赶紧追问了句。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上午业亚斌说的你也听到了,怎可能有戏?不然他们能这么突然的就叫停了平城项目,还解散了公司。别听林波清在会上那么一通的摆货,至于其它办法……”赵基业停了停,把视线从窗外收回,“也肯定是有的,但绝不是目前董事局,尤其司南海那帮人愿意看到的,起码现在的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这样做的!要不林波清能这样安排你我的工作。”赵基业其实还是愿意相信林波清是不会用林倩算计自己的,
“是什么?能比现在这条路更好吗?”林倩又迅速追问道。
“看从什么角度看了!”赵基业从窗前返回到茶台,重新坐下。
“到底是什么?”林倩好奇心更重。
“对洛城项目进行破产清算!”赵基业端起一盏茶,淡淡地笑了一下后道。
林倩张大了嘴,一脸难以置信的盯着赵基业。
赵基业哈哈大笑,“你想仅用区区不足两亿的资金,就已挣到了目前这些,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其实说这些话时,赵基业内心是充满悲凉、无奈及对自己的嘲讽的,所以才用大笑来掩饰,他不可能把自己全部的心思都一股脑倒给林倩。
林倩瞬间明白了赵基业的意思,“其实破产后仅凭洛城一个项目的资产就足以填平目前面临的所有资金缺口,其它的白得,更能顺便赶走司南海那帮人,一切回到赵基业最初想要的局面,何乐而不为。”
当然赵基业还有另一层意思,这时林倩并没猜出来。
不过对于林倩,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林倩最想要的局面是:赵基业不仅借此机会重掌大局,而且还能保住洛城项目。这就让林倩对赵基业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失望,本想着他已有了帮自己解困的办法!看来自己是白高兴了一场。
林倩也好像突然明白了“从上午会议结束后到下午再到现在赵基业都如此淡定以及会上行事风格与以前有很大不同的原因了!”原来赵基业早已看透了一切,并成竹在胸了。
“这也是您上午如此轻易放过了林总的原因吗?”林倩并不太甘心地补问了句。
“很大程度上算是,不过当时还没想到这么细,一切还都是通过会后与龙小平的进一步沟通,尤其下午更详细了解所有与这两件事相关的资料后才最后得出这个结论。”
林倩仍旧不甘心,继续向赵基业问道,甚至带点责问的意味:
“那,赵叔,你就忍心看着富城一步步这样?”
“不忍心又能有什么办法!您想,连金越那帮如此专业的人都搞不定的事,你我不更白给!赵基业立即回道,其实这是赵基业的实话。
林倩也不由得无奈的点了点头,
接着二人都没再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品着茶。
当然赵基业是看出了林倩的心思的,但林倩哪里知道自己这样也是无奈之举。这个思路对于自己及整个富城绝算不上好的选择,但也绝不是最坏的选择!尤其对于自己。所以在目前的情形下,他又何乐而不为呢!当然如果能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尤其能帮助林倩实现愿望,他会愿意尝试的,甚至让他部分放弃对司南海以及林波清他们的回击!但不是没有吗。
于是,停了好久,赵基业才用无比怜爱的语气对林倩道:
“丫头,我知道你的心事,但面对现在的状况想要做到你期望的那样,确确实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在目前情况下,这是对富城最好的选择了,难道我们非要等着司南海他们把洛城公司给卖了,肥了银杉、国富这些风投机构后,接着继续搞我们!而这样不仅可以保住平城及富城的根基,而且还能趁机踢走司南海他们,更重要的是能给银杉这帮及正在跟我们死皮赖脸讨要那5亿工程垫款的金越一个最狠的打击。至于你,我都想好了,等着一切都结束后,新的富城的行政一把手,我一定帮你拿过来!”
林倩听后,勉强地笑了笑,随手给赵基业茶盏中再次斟满茶。
赵基业默默地看着林倩再次重新洗茶、泡茶。停了停才又道:
“其实,我是有反复想过要如何帮你接住这次机会的,但以我们目前的能力以及项目的现状……,刚才不也是说了吗?连金越那帮如此专业的人都搞不定的事,你我不更白给…….”
再次提到金越,下午姚波和他见面时无意中说的一句话,突然冲进了脑海,“金越在项目被叫停前二十几天,曾派了一个新部门到平城,说是要给项目找新的盈利模式。”
手端茶盏在嘴边停了很久,赵基业再次起身来到窗前,这次不再凝视窗外,而是在窗前来回踱步,并陷入深思。
林倩疑惑地看着赵基业。
又过了很久,赵基业才从深思中走出来,并快速拨打了一个电话,随后转身用一种十分得意的表情望着林倩,并故作神秘地问林倩道:
“你知道在平城项目被叫停前三周,也就是金越上市未果在有了基本确定消息后一周多的样子,金越往项目派了一个叫做“产品策略研发部”的新部门吗?”
林倩有点发蒙地摇了摇头,她被赵基业这一系列古怪的行为给搞蒙了。
赵基业随即重新回到座位,坐下后再次向林倩问道:“那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这样做?并且在更早一点还向我们承诺即使上不了市仍会继续跟进项目。”
林倩再次摇头。
赵基业有股想揍人的冲动,干脆自问自答了。
“他们那时一定是有了确切的即使不上市也能完成项目既定操作的可行方案。”说完赵基业就直直盯着林倩,想看看她的反应。
林倩终于明白了过来,激动地叫道:“要是这样,拿到这个方案,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赵基业在听到林倩不加思索就得出的结论后,不由地摇了摇头。接着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道:
“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很快又放弃了呢?”
这次林锖的思路倒是立马跟了上来,“原因无非有二:一是这个方案本身就存在问题 ,只是在执行过程中才被发现;二,方案本身没问题,金越再次突然遇到了和上市一样让他们难以控制的事情。”
赵基业这才面露赞许之情并冲林倩重重点了点头,这是赵基业在有意考验林倩,其实这个问题刚刚在他沉思时就已反复琢磨过了多遍,起初也是在这二者之间来回摇摆不定,不得要领。直到得出”可能金越那帮人是和自己一样事先也不知道那30亿对赌协议的事!”才敢最终笃定,心也才彻底安下。因为赵基业笃定有也只有这45亿的股权回购资金的窟窿才大到足以让金越在不能上市后仍不愿意舍弃的项目就这样突然给毅然决然地放弃了?
“那你判断哪一个可能性更大?”赵基业想再考考林倩并顺便再指导她一下,就又卖起了关子。
“我肯定希望是第二个!”林倩怕再受责备就没正面回答,见赵基业脸上立马露出了些许不快,连忙转脸哀求道:
“我这一段都被这一系列突发的事给彻底搞蒙了,什么正常的思维都丢了。并且一直都还没睡好,求求您就别再为难我了!”
赵基业哈哈大笑,无奈地指了指林倩道:“想过没有,关于那30亿的事他们在那之前可能也是和我们一样完全不知晓的!”
“您的意思是:这个方案本身应该没问题,而让金越最终选择放弃项目的原因是突然出现的那45亿回购资金?”林倩接道。
“不是应该没问题,而是肯定没问题,不然整件事的发展不应是这个样子!”赵基业以十分笃定的语气道。
林倩彻彻底底被赵基业征服了,刚激动就下沉的心再次亢奋起来,于是便冲赵基业撒娇道:“看吧,我虽没您看问题的深度与高度,但傻人有傻福,跟对人就够了!”
赵基业再次哈哈大笑,“不管最终对与否,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法先拿到这个方案,不然一切都白搭。”
“嗯!”林倩重重点头。
不过很快又有一个疑问突然不合时宜地萦上林倩的心头,并且不得不问。
于是林倩便小心翼翼的向赵基业道,小心地好像生怕这个问题的出现会立刻破坏现在这份刚刚建立起的特别美好的氛围一样。
“那金越都放弃的方案,我们拿过来就能行了?”
赵基业好像知道林倩就会有这么一问一样,用一副早知如此的语调道:“你认为我会让董事局那帮人完全背着我们做的那30亿的孽这么轻易的过去,任由银杉这群黑心风投机构吸原本应属于我们的血!当然金越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
到此林倩的心才彻底安下。心情一放松,思路便也就开阔起来,于是就对赵基业道:“这样的话,我们不仅救了平城、洛城项目,而且还能彻底清除司南海他们,当然更重要的是…….”
“好了、好了!”不等林倩说完,赵基业就连忙拦住林倩一番得意忘形的表述。然后用略微平静的语气道:“等拿到方案,如果一切又正如我们判断的再庆祝吧!”
“不过,记得,这事做得要绝对保密!”最后赵基业又补了句。
听到这句话,林倩的心不由得紧了紧,她猛然想起了姚波下午突然与赵基业见面的事。